那道裂缝出现的时候，陈默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不是真的安静，是那种声音突然被抽空的寂静，像有人按下了消音键。风停了，老槐树的枯枝不响了，那些异常存在的呼吸声也消失了，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。他盯着那道裂缝，眼睛发酸，眨都不敢眨，怕一眨眼它就合上了。
裂缝不大，就一人宽，从透明墙上裂开，边缘发着暗红色的光，像刚撕开的伤口，还有液体在往外渗。那些液体黏稠稠的，暗红色，顺着裂缝往下流，流到地上，渗进土里，发出滋滋的声音，像烧红的铁掉进水里。土被烫出一个个小坑，冒起白烟，那股烟飘过来，带着一股焦糊味，还有腥甜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裂缝那边，是母亲的身影。她站在那儿，还是穿着那件白裙子，还是半透明的，但越来越淡，像要消失了。她看着陈默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声音传不过来，只有嘴型在动。
陈默看懂了。
她说的是：进去，救你爸。
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疼，但他没松。那股疼让他清醒，让他知道这不是梦，是真的。
他回头看着妹妹。妹妹站在他旁边，脸上全是泪，鼻涕也流下来，和泪混在一起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她盯着那道裂缝，嘴唇在抖，想说话，但说不出来，只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受伤的小动物。
陈默伸手，擦掉她脸上的泪。手指碰到她的脸，冰凉，滑腻腻的，全是汗和泪混在一起。她的脸在抖，颧骨那一块突突跳，像心跳。
“小雨，哥要进去。”
妹妹摇头，使劲摇头，头发甩起来，几缕粘在脸上，她也不拨开。
“不行……妈说了……危险……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爸在里面。”
妹妹愣住了。
“爸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妈刚才说的。爸没死，在里面。在那个东西的深处。”
妹妹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陈默转身，看着那堵透明的墙，看着那道裂缝。裂缝边缘的红光更亮了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里面传出来的味道更浓了，腥甜，焦糊，还有一股霉味，像在地下室里放了几十年的旧衣服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林溪冲上来，拉住他的胳膊。她的手很有力，指甲掐进他肉里，疼。
“陈默，你疯了？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缩得很小，像针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照出一道道阴影，让她的脸看起来有点扭曲。
“我没疯。”
“那就是傻了。”林溪说，声音发颤，“你进去能干什么？送死？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得进去。”
林溪的手松了一点，但没放开。她盯着他，看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你？”
林溪点头。
“对。我刀还在，能砍。”
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刀，刀身上符文发着金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在黑暗里格外显眼。她握紧刀，手很稳，没有抖。
疯司机也走过来，站在林溪旁边。他把嘴里那根草吐掉，从背后抽出一把木剑。那木剑很旧，剑身上刻满了符文，有的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他握着木剑，掂了掂，说：“我也去。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一顿。她走到陈默面前，从怀里掏出那根针，递给他。
“带着。关键时候，它能帮你一次。”
陈默接过针，沉甸甸的，冰凉的。针很细，但很重，像铁，又像什么金属。针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，刺眼。
他收好针，看着老太太。
“谢谢您。”
老太太摆手。
“别谢我。谢你妈。她救过我孙女的命。”
她转身，看着那些异常存在。那些异常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半个院子，有的像人，有的不像人，有的飘在半空，有的缩在地上。他们都在看着陈默，眼神各异，有的担心，有的好奇，有的平静。
老太太举起拐杖，敲了敲地面。砰砰两声，很响。
“孩子们，他要去救他爸。你们谁愿意跟着？”
那些异常互相看看，然后一个个往前走。
第一个是张爷爷。他穿着那件破旧的中山装，戴着眼镜，走到陈默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冰凉，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，但拍得很用力。
“小子，我跟你去。我活了八十多年，够本了。”
陈默看着他，眼眶发酸。
“张爷爷……”
张爷爷摆手。
“别婆婆妈妈的。走不走？”
第二个是一个年轻的女人，穿着病号服，脸色苍白，眼睛很大，黑漆漆的。她走到陈默面前，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。
“我儿子还在外面等我。我想见他。听说你能帮我？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我？”
她点头。
“你妈说的。她说你能带我出去。”
陈默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我带你出去。”
她笑了，这次笑得很真。
后面还有很多人，一个一个往前走，有的说话，有的不说话，只是看着他，点点头，然后站到一边。很快，陈默身后站了几十个异常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支军队。
妹妹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，我也去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小雨，你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妹妹打断他，“爸在里面，我也要去。”
她握紧他的手，握得很紧。她的手冰凉，但很坚定，没有抖。
陈默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一起。”
他转身，看着那道裂缝。红光更亮了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在召唤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那股腥甜味钻进鼻腔，呛得他咳了一声。他握紧玉佩，那块玉温温的，在手心里轻轻颤着，像心跳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裂缝前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溪站在最前面，握着刀，刀身上的符文金光闪闪。疯司机站在她旁边，木剑扛在肩上。老太太拄着拐杖，站在他们后面。再后面，是那些异常存在，密密麻麻的，站满了半个院子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照出各种各样的影子，有长的，有短的，有扭曲的。
妹妹站在他旁边，也回头看着。
风吹过，老槐树的枯枝哗哗响。
陈默转回头，盯着那道裂缝。
他迈步，跨进去。
脚踩进去的时候，一股巨力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无数只手在推他，又像无数只手在拉他。那些力方向不同，有的往左，有的往右，有的往上，有的往下，把他整个人扯得生疼。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，每一步都很艰难，像在沼泽里走。
周围一片黑暗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，浓得像能嚼到，黏稠稠的，贴在舌头上，苦的，涩的，还有一股辣，像辣椒，呛得人想咳。
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，是妹妹的，还有林溪的，还有很多人。他们都在跟着他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，眼前突然一亮。
是一个巨大的空间，和之前那个大殿很像，但更大，更黑。四壁还是肉色的，但更软，更像活物的内脏。那些肉壁在蠕动，一收一缩的，像呼吸。每一次收缩，就有黏稠的液体从壁上渗出来，滴在地上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。那些液体是暗红色的，发着微弱的光，照亮了一小块地方。
地上躺着很多人。
不，不是人，是尸体。几百具，上千具，密密麻麻的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有的已经化成白骨，有的还穿着衣服，有的皮肤还完好，但干瘪了，贴在骨头上。他们姿势各异，有的蜷缩着，有的伸展着，有的抱在一起，有的独自躺着。
陈默心跳加速，手心冒汗。
妹妹在他旁边，脸色煞白。
林溪握着刀，四处看。
疯司机拿着木剑，嘴里骂了一句。
“操，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远处，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低，很沉，像从地底下传来的，又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，嗡嗡嗡的，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“陈默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是父亲的声音。
陈默愣住了。
那声音又响起，带着笑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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