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的时候,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突然被击中之后的空白,脑子里嗡嗡的,什么都想不起来,只有那个声音在里面回荡——爸。这个字他已经十五年没叫过了。十五年前,父亲说出去进货,开着那辆破面包车走了,就再也没回来。他和母亲报了警,贴了寻人启事,等了半年,等来一句“还在调查”。后来母亲一个人带着他和妹妹,从来没提过父亲去哪儿了,他也从来不敢问。
现在父亲的声音就在前面。
他的手在抖,攥着玉佩的那只手抖得厉害,玉佩在掌心里轻轻颤着,发着温温的光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腥甜味又钻进鼻腔,这次更浓了,浓得像能嚼到,黏稠稠的,贴在舌头上,苦的,涩的,还有一股辣,呛得他想咳,但他忍住了,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那股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流,烧得胃里翻腾。
妹妹在旁边,也听见了。她的脸更白了,白得像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抿得紧紧的。她盯着黑暗深处,眼睛一眨不眨,瞳孔缩得很小,像针尖。她的手也抖,但还握着陈默的手,握得很紧,指甲掐进他肉里,疼,但他没抽出来。
林溪握着刀,刀身上的符文金光闪闪,照亮了一小片地方。那些金光在黑暗中跳跃,像火焰,但更亮,更刺眼。她四处张望,刀尖对着黑暗,随时准备砍。疯司机站在她旁边,木剑横在胸前,剑身上那些磨得模糊的符文也在发光,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身后那些异常存在也都停下来了,有的飘在空中,有的落在地上,有的缩成一团,都在盯着黑暗深处。张爷爷站在最前面,那件破旧的中山装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旧,袖口磨得发白,扣子掉了一颗,线头还挂着。他推了推眼镜,眯着眼,想看清什么。
黑暗深处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陈默……走近点……让我看看你……”
陈默往前迈了一步。脚踩在地上,软软的,像踩在肉上,陷进去半寸,抬脚时能听见轻微的“啵”的一声,像拔萝卜。地上那些黏稠的液体越来越多,漫过脚背,冰凉,滑腻腻的,像摸在死鱼的鳞片上。那些液体是暗红色的,发着微弱的光,照亮了一小片地方,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,是一些细小的东西,像虫子,又像头发丝,密密麻麻的,在液体里蠕动。
他忍着恶心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几十步,眼前突然一亮。
是一团光。
金色的光,从一个人身上发出来。
那个人坐在一块黑色的石头上,背对着他们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,头发花白,乱糟糟的,披在肩上。他的肩膀很宽,背有点驼,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金色的光从他身上发出来,照亮了周围一大片地方。
陈默停下来,盯着那个背影。那件夹克他认识,是父亲最喜欢的那件,穿了十几年,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扔。有一次他想偷偷扔掉,父亲找了半天,急得满头大汗,后来在垃圾堆里翻出来,拍干净,又穿上了。那时候他不理解,一件破衣服有什么好找的。现在他明白了,那件衣服陪父亲走过太多路,见过太多人,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。
那个背影慢慢转过来。
是一张苍老的脸。
比记忆里老了二十岁。脸上全是皱纹,像刀刻的,从眼角拉到嘴角,从额头拉到下巴。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陷,眼睛却很亮,像两个小灯泡,盯着陈默看。胡子很长,花白的,乱糟糟的,遮住了半边脸。嘴唇干裂,起了皮,有几道口子,渗出血来,血是暗红色的,结成了痂。
但那双眼睛,陈默认得。那眼神,和小时候看他写作业时一模一样。
“爸……”
他喊出来,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。
那个老人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,但眼里的光更亮了。
“小默,你长大了。”
陈默冲过去,想抱住他。但刚跑几步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来,摔在地上。后背撞在那些黏稠的液体上,溅起一大片,落在脸上,冰凉,滑腻腻的,有一股腥臭味,像腐烂的鱼。他爬起来,盯着那堵看不见的墙。
父亲看着他,摇头。
“过不来。我被困住了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困住了?”
父亲点头,指着自己身上那些金色的光。
“这是你妈的封印。她用最后的力量把我护住了,不然我早就被那个东西吞噬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默。
“你妈呢?她还好吗?”
陈默低下头,没说话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父亲。
“爸,妈在外面。她……她出不来了。”
父亲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但很温柔。
“我知道。她早就跟我说过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黑暗深处。
“三十年前,我们一起进来封印那个东西。她让我在外面等,她一个人进去。我说不行,要进去一起进去。她拗不过我,就让我跟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封印成了,但她也被困住了。她用最后的力量把我护在这个角落里,那个东西吃不了我,我也出不去。”
他看着陈默。
“我等了三十年,一直在等你们来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爸,我来救你出去。”
父亲摇头。
“出不去。我是封印的一部分了。”
他指着黑暗深处。
“那个东西还在,虽然被封印了,但还在挣扎。它在等机会,等封印松了,它就出来。”
他看着陈默。
“你妈让你进来,不是让你救我。是让你帮我加固封印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加固封印?”
父亲点头。
“对。用那三块玉佩。把它们放在那个东西的核心上。”
他指着黑暗更深处。
“那个方向,走到底,有一个祭坛。那个东西的核心就在那儿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方向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妹妹在旁边问:“爸,你呢?”
父亲看着她,笑了。
“小雨,你也长大了。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爸,我们带你一起走。”
父亲摇头。
“走不了。我是封印的一部分,我走,封印就破了。”
他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快去吧。时间不多了。那个东西感觉到你们来了,正在挣扎。”
陈默咬着牙,看着他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父亲打断他,“走。”
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,往黑暗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
父亲还坐在那儿,看着他,笑着。
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攥紧拳头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个金色的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暗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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