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深处走,那些浓稠的液体越来越深,已经漫过脚踝,淹到膝盖以下。陈默每走一步,都能感觉到液体裹着小腿流动,冰凉,滑腻腻的,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脚踝处缠绕。那些细小的东西——那些像虫子又像头发丝的玩意儿——在液体里蠕动得更加厉害,碰到他的裤腿就缠上来,拼命往布料里拱。他咬着牙,用力甩腿,把它们甩开,但甩开一批,又贴上来一批,密密麻麻的,顺着裤管往上爬,那种触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皮肤上冒出一粒粒小疙瘩,刺痒难耐,他忍不住用手去抓,但隔着裤子抓不到实处,只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布料下面蠕动,一拱一拱的,像要钻进去。
林溪在旁边走得也很艰难。她握着刀,刀身上的金光把那些小东西逼退了一点,但还有不少从脚边绕过来,往她腿上爬。她骂了一句,用刀尖去挑,刀尖刚碰到那些东西,它们就化成一股黑烟,散了,但很快又有新的补上来。黑烟飘进鼻子里,有一股焦糊味,混着腥臭,呛得她直咳。她呸了一口,吐出的唾沫落在液体里,溅起一小圈涟漪,瞬间被那些小东西吞没。
疯司机跟在后面,木剑横在胸前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嘴唇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那些液体里,溅起小小的涟漪。他嘴里叼着的那根草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,现在只是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腿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了,他能感觉到伤口处一阵阵抽痛,像有人在用针扎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裤腿上渗出一小片暗红,是伤口裂开了。他吸了口气,没吭声,继续走。
妹妹走得最艰难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。陈默拉着她的手,她的手冰凉,在抖,抖得很厉害,像抽筋一样。他能感觉到,她体内的那个东西又在动了,在挣扎,想出来。她的脉搏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要从手腕里蹦出来。
“小雨,坚持住。”他说。
妹妹睁开眼,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睛很亮,但瞳孔在放大缩小,放大缩小,像心跳。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,是咬破的,那血珠挂在嘴唇上,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,黑红黑红的,像一颗熟透了的桑葚。
身后那些异常存在也跟在后面。他们飘在液体上面,不用踩进去,走得比他们轻松。但他们的脸色也很难看,有的闭着眼,有的咬着牙,有的在发抖。张爷爷走在最前面,那件破旧的中山装的下摆浸在液体里,已经被染成暗红色。他推了推眼镜,眯着眼盯着前面,嘴里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。他的眼镜片上沾了一些液体,糊成一片,他也没擦,就那么眯着看。
那个穿病号服的女人走在他旁边,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,白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皮下的血管,一条一条的,像蓝色的丝线。她一直低着头,看着那些液体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偶尔抬起头,四处张望一下,然后又低下头。她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自言自语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前面的黑暗突然变淡了。
不是变亮,是变淡,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渐渐变成了灰蒙蒙的,像有光从远处透过来。那些浓稠的液体也变浅了,从暗红变成淡红,最后变成透明,能看见底下是黑色的石头,一块一块的,铺成一条路。
陈默踩上那些石头,脚终于踩实了。那些石头很凉,冰得像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,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腿往上爬,一直爬到腰。他打了个寒颤,牙齿轻轻磕了几下,但没停下来,继续往前走。脚底板能感觉到石头的纹理,有的地方光滑,有的地方粗糙,像踩在一块巨大的砂纸上。偶尔有几块石头松动,踩上去会晃一下,发出咯噔一声,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响亮。
前面出现一道光。
暗红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他加快脚步,走过去。
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圆形的,像一座地下宫殿。四壁是黑色的石头,光滑如镜,能照出人的影子。那些石头上有符文,密密麻麻的,发着暗红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符文在流动,一圈一圈地转,从下往上爬,爬到顶端就消失了,然后新的又从底部冒出来。那些符文转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像无数只蜜蜂在振动翅膀。
空间中央,有一个祭坛。
黑色的,有五米高,方方正正的,像一块巨大的石碑。祭坛表面刻满了符文,和墙上的那些一样,发着暗红色的光。那些符文转得很快,快得看不清,变成一圈圈光晕,红的、金的、暗红的,交织在一起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的腥甜味,像血,又像某种古老的气息,那种味道钻进鼻腔,顺着气管往下走,一直沉到肺里,让人一阵阵犯恶心。
祭坛顶上,有一个凹槽,圆形,有拳头那么大。凹槽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陈默掏出那三块玉牌。三块玉牌在手心里,温温的,轻轻颤着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像在唱歌。它们发着金色的光,那光很亮,把周围照得通明。他能感觉到玉牌里有一股力量,和祭坛上的符文呼应着,一强一弱,像两股力量在对峙。
他看着那个凹槽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妹妹在旁边,盯着那个祭坛。她的脸更白了,白得像纸,嘴唇咬出血来,一滴血珠挂在嘴角,在暗红色的光线下黑红的。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整个人都在抖,像风中的落叶。她抓着陈默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他肉里,疼,但他没动。
“哥,它……它在叫我……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谁?”
妹妹指着祭坛。
“那个东西……就在下面……”
话音刚落,祭坛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不是地震那种震动,是那种从内部涌出来的颤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祭坛里挣扎,想冲出来。那些符文转得更快了,快得看不清,变成一圈圈光晕,红的、金的、暗红的,交织在一起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整个空间都在抖,那些黑色的石头在晃,发出嘎嘎的声音,像要裂开。头顶上掉下一些细小的碎石,砸在地上,啪啪响。
祭坛底下,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低,很沉,像从地底下传来的,又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,嗡嗡嗡的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那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最后变成一句话,在陈默脑子里炸开:
“小默……小默……”
是父亲的声音。
但不对。父亲的声音不是这样的。父亲的声音虽然苍老,但很温暖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。这个声音虽然和父亲很像,但虚弱,飘渺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随时会断掉。
陈默愣在那儿,没动。
那个声音又响起,带着一丝焦急:
“小默……别放……别放玉牌……它会用我的声音骗你……”
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这是真的父亲?还是那个东西在骗他?
他攥紧玉牌,手心里全是汗。玉牌发烫,烫得他手心发红,但他没松手。
那个声音继续说:“我是你爸……我剩最后一缕意识……藏在祭坛底下……那个东西出不来……它想用我的声音骗你放它出来……”
妹妹在旁边喊:“哥,别信!它刚才还想骗你!”
陈默犹豫了一秒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:
“爸,你还记得我七岁那年,你带我去河边钓鱼,我掉进水里,你跳下来救我,自己差点淹死吗?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很虚弱,但很温暖,像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“记得。你那时候还不会游泳,在水里扑腾,像只落水的猫。我把你捞上来,你吐了几口水,哭着说‘爸,我再也不钓鱼了’。结果第二天又缠着我去。”
陈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是真的。是父亲。
那个东西可以模仿声音,但模仿不了三十年前的那些细节。只有父亲知道这些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祭坛。
“爸,你在下面?”
那个声音又响起,更虚弱了:
“在。我的一部分意识困在这儿。身体早就没了,就剩这点念想。那个东西一直想吞掉我,用它来骗人。我撑了三十年,终于等到你。”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爸,我救你出来。”
父亲的声音带着笑:
“傻孩子。我只是一缕意识。放出来也活不了。但你来得正好,我可以帮你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帮我?”
父亲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:
“那个东西就在祭坛下面。它被压了三千年,一直想出来。你手里的玉牌,是钥匙,也是锁。放进去,能加固封印。但那个东西会反抗,会拼命冲出来。你需要力量压住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越来越弱:
“我这点意识,还能撑一会儿。我把最后的力量传给你,帮你稳住祭坛。你抓紧时间,把玉牌放进去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不行。那样你会消失。”
父亲笑了,那笑声里没有悲伤,只有欣慰。
“我三十年前就该消失了。多活了三十年,够了。”
陈默还想说什么,但父亲的声音打断他:
“别磨蹭。那个东西要出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祭坛剧烈震动起来。比刚才更猛,更凶。那些符文转得像飞起来,整面墙都在抖。裂纹从祭坛底部冒出来,一道一道的,向上爬。裂纹里涌出黑色的液体,黏稠如墨,冒着黑烟。那些黑烟一出来就变成一张张扭曲的脸,有人的,有动物的,有根本认不出的,张着嘴,无声地惨叫。那些脸飘过来,往他们身上扑。
林溪挥刀,砍向那些脸。刀砍过去,脸就散了,变成黑烟,但很快又凝聚起来,重新变成脸。疯司机用木剑刺,也一样,刺散了又聚。那些脸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的,把整个空间都填满了。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那股腥臭味浓得像能嚼到,黏在舌头上,又苦又涩。
妹妹捂着耳朵,蹲下来,浑身发抖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里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。她体内的那个东西也在挣扎,她能感觉到它要冲出来。她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一鼓一鼓的,像一条条小蛇在钻。
陈默蹲下,抱住她。
“小雨!小雨!”
妹妹睁开眼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但瞳孔在放大缩小,放大缩小,像要散开。
“哥,它……它也要出来了……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他抬头,看着那些越来越多的脸,看着祭坛上越来越大的裂纹,看着妹妹痛苦的表情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爸,我怎么做?”
父亲的声音传来,已经很弱了:
“把玉牌放上去。我来压住它。你妹妹体内的那个,让那些异常存在帮她。”
陈默转身,看着张爷爷他们。那些异常存在已经围成一圈,挡在妹妹前面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扑过来的脸。张爷爷推了推眼镜,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小子,你放心去。这丫头我们护着。”
陈默点头,站起来,走向祭坛。
那些脸朝他扑过来,想拦住他。但异常存在们冲上来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。张爷爷被几张脸缠住,那些脸往他身体里钻,他的脸扭曲着,但他没退,只是咬着牙,死死挡在妹妹前面。那个穿病号服的女人也被缠住了,她的身体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最后轰的一声炸开,化作无数光点,把周围的那些脸都冲散了。她消失了,但那些脸也少了一大片。
陈默的眼眶发酸,但他没停。他走到祭坛前,举起玉牌。
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越来越轻:
“小默,爸爱你。替爸照顾好小雨。”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,滴在玉牌上。
他把玉牌放进凹槽。
玉牌刚放进去,一道金光从祭坛里射出来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那些脸被金光一照,瞬间化成黑烟,散了。祭坛上的符文停止了转动,凝固在那儿,像刻上去的。裂纹也停止了扩大,那些黑色的液体慢慢消退,流回祭坛里,被祭坛重新吸纳。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也渐渐淡去,只剩下淡淡的焦糊味还残留着。
一切安静下来。
陈默站在祭坛前,大口喘气。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腿发软,站不住,他跪下来,双手撑在地上。地上那些石头冰凉,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抬起头,盯着祭坛。
“爸?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吹过的声音,呜呜的,像在哭。
他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妹妹跑过来,扶住他。她的脸色好了一点,不再那么白了。那些异常存在也走过来,有的浑身是伤,有的已经透明得快看不见了。张爷爷扶着墙,大口喘气,他的中山装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里面干瘪的身体。
“小子,你爸……走了。”
陈默点头,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盯着祭坛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。
身后,祭坛底下,又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风吹过。
“小默……谢谢……”
他猛地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玉牌,在凹槽里发着微弱的光。
一闪一闪的。
像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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