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关上，那一声很闷，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。陈默站在黑暗里，一动不动，等着眼睛适应。手心里的玉牌发着微弱的光，金色的，照亮了巴掌大一块地方。他举起来，往前照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无尽的黑，浓得化不开，像墨汁一样黏稠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踩下去，没有声音，地面像是软的，吸掉了所有动静。他又走了一步，还是没声音。他停下来，低头看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玉牌的光照出一小圈地面——黑色的，光滑的，像镜子，能照出他的倒影。倒影里他的脸很模糊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像两个小灯泡。
他蹲下来，伸手摸地面。冰凉，滑腻腻的，像摸在冰面上，但更滑，手指放上去会自动滑开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，抠不动，硬的，但那种硬很奇怪，像冻住的肉，有弹性，按下去会微微陷一点，松开又弹回来。
他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几分钟，前面出现一点光。
不是玉牌的金光，是别的光，暗红色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他加快脚步，走过去。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近，最后看清了——是一个巨大的空间，圆形的，像一座地下宫殿。四壁是黑色的石头，光滑如镜，上面刻满了符文，发着暗红色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那些符文在流动，一圈一圈地转，从下往上爬，爬到顶端就消失了，然后新的又从底部冒出来。
空间中央，悬浮着一个人。
不，不是悬浮，是被无数条锁链捆着，吊在半空中。那些锁链从四面八方伸过来，有的从墙上，有的从顶上，有的从地下，密密麻麻的，把那个人缠得像个粽子。锁链也是黑色的，但上面有符文，金色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呼吸。
那个人低着头，头发很长，花白的，遮住了脸。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，和父亲那件一模一样，但更破了，全是洞，露出里面的皮肤。皮肤也是灰白的，像死人，但胸口在微微起伏，还在呼吸。
陈默心跳加速，手心冒汗。他攥紧玉牌，慢慢走过去。
走到那个人正下方，他停下来，抬起头。
“爸？”
那个人动了一下，慢慢抬起头。
是父亲的脸。
比刚才见到的时候更老了，更瘦了，颧骨突出来，眼窝深陷，眼睛却很亮，像两个小灯泡。他看着陈默，笑了。那笑容很苦，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，但眼里的光更亮了。
“小默，你不该来。”
陈默眼眶发酸。
“爸，我来救你出去。”
父亲摇头。
“救不了。我是封印的一部分。”
他抬起手，那些锁链哗啦啦响。手很瘦，皮包骨头，手指蜷着，像鸡爪子。他指着那些锁链。
“这些锁链，就是封印。它们捆着我，也捆着那个东西。我动不了，它也动不了。”
陈默看着那些锁链，上面符文流动，金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那我用玉牌加固封印，你能松绑吗？”
父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能。但我会死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父亲看着他。
“我是封印的一部分。封印加固了，我就成了彻底的封印，永远困在这儿。我的意识会消散，只留下一具空壳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不行。”
父亲笑了。
“傻孩子，爸等了三十年，就是为了这一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妈也是。她也在等这一天。”
陈默低下头，眼泪流下来。
父亲看着他，眼神温柔。
“小默，爸这辈子没做什么大事。开个小店，赚点小钱，养活你们兄妹俩。你妈总说我没出息，但我不在乎。我只想看着你们长大，上学，工作，结婚，生孩子。”
他笑了，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可惜没看到。”
陈默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父亲打断他，“时间不多了。那个东西感觉到你来了，正在挣扎。你快把玉牌放上去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不放。放了你就没了。”
父亲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不放，那个东西出来，你妈就白死了，你妹妹也会死，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陈默咬着牙，不说话。
周围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。很低，很沉，像从地底下传来的，又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，嗡嗡嗡的，震得人耳朵发麻。那些锁链开始晃动，哗啦啦响，符文闪得更快了。父亲的身体也在晃，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。
“快！”父亲喊，“它要出来了！”
陈默握紧玉牌，盯着那些锁链。
锁链上出现裂纹，一道一道的，从墙上蔓延过来。裂纹里渗出黑色的液体，黏稠稠的，冒着黑烟。那些黑烟飘出来，在空中凝聚，变成一张张扭曲的脸，张着嘴，无声地惨叫。
陈默看着父亲。
父亲也在看他，眼神平静。
“小默，爸爱你。照顾好你妹妹。”
陈默咬着牙，举起玉牌。
三块玉牌合在一起，发出一道金光，照亮了整个空间。那些黑烟被金光一照，瞬间消散。锁链上的裂纹停止了扩大，黑色的液体缩了回去。
陈默慢慢把手举高，把玉牌对准父亲胸口那个位置——那里有一个凹槽，和祭坛上的一模一样，空空的，等着什么东西放进去。
他的手在抖。
父亲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放吧。”
陈默闭上眼，把玉牌按进去。
一道更强的金光从父亲胸口射出来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那些锁链剧烈晃动，哗啦啦响，然后突然静止了，一动不动。符文也不再流动，凝固在锁链上，发着金色的光。
父亲的身体开始变淡，从脚开始，慢慢往上，像融化了一样。他的脸还完整，还在笑。
“小默，谢谢你。”
陈默冲上去，想抓住他。但手穿过他的身体，什么都没碰到。
父亲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“爸爱你。”
然后他消失了。
锁链哗啦啦掉下来，砸在地上，摔成碎片。那些碎片散落一地，发着微弱的光，然后慢慢暗下去，最后变成普通的黑色石头。
陈默跪在地上，盯着那些碎片，眼泪流下来。
周围安静了。
只有玉牌还在他手里，发着温温的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哥。”
是妹妹。
他回头，妹妹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她脸上全是泪，但嘴角带着笑。
“爸走了？”
他点头。
妹妹走过来，跪在他旁边，抱住他。
他也抱住她。
两人跪在那儿，抱了很久。
远处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不是地震，是那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颤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。
陈默抬起头，盯着黑暗深处。
那个方向，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喊：
“小默……小雨……”
是母亲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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