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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老槐树巷17号

作者:峰砚 当前章节:4217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5 01:10

车从城西老街开出来,太阳已经爬到半空了。阳光斜斜地照进车厢,落在副驾驶座位上,把座椅烤得微微发烫。挡风玻璃上沾着几点泥浆,是昨晚下雨溅上去的,干了之后留下黄褐色的斑点。我喷了点玻璃水,雨刷来回刷了两下,斑点淡了些,但还在。

导航显示目的地还有二十分钟。我握着方向盘,手指无意识地在皮质包裹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脑子里一直转着老太太最后那句话——沈默在等你。城东老槐树巷17号。真的玉牌在他手里。他要试我。

试我什么?我够不够格?还是我够不够胆?

心里有点乱,踩油门的脚松了松,车速从六十降到五十。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,嘀——,从我左边超过去,司机转头看了我一眼,嘴型好像在骂人。我没理他,重新踩下油门。

老城区的路越开越窄,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旧。六层的居民楼变成了三层的自建房,自建房又变成了平房。墙上的灰大片大片脱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,有的砖都酥了,用手一捏估计能碎。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,白底红字,漆都褪得只剩淡淡印子:“抓革命促生产”,后面几个字被一扇窗户挡住了,只能看见“产”字的一半。窗台上摆着几盆快枯死的花,叶子黄了,耷拉着。

巷口有个修车摊,地上扔着几辆破自行车,轮胎瘪了,车链子锈成褐色。一个老头蹲在那儿,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,满手油污,拿着扳手在拧螺丝。他抬起头看了我的车一眼,眼神浑浊,又低下头继续拧。扳手和螺丝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,在安静的巷口格外清晰。

导航说到了。我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推开车门,一股油烟味飘过来,混着炒菜的香味——谁家在做午饭,大概是青椒肉丝,我能闻出青椒那种微微呛鼻的味道。巷口有棵老槐树,比城西那棵还大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皱巴巴的,裂着一道道深沟,沟里积着灰。树根把地砖都顶起来了,几块砖翘得老高,踩上去会晃。

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,每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一边扇一边聊天。她们说的是本地话,语速很快,我听得半懂不懂。一个穿碎花褂子的老太太看见我,停了嘴,其他几个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。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,有点发毛。

我走过去,问:“请问17号在哪?”

穿碎花褂子的老太太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,嘴里咕哝了一句,大概意思是往里走,走到头再左转。我点点头,道了声谢,往巷子里走。

巷子很深,两边的房子挨得很近,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,像一道蓝色的缝。有的房子墙上爬满了藤蔓,绿油油的,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藤蔓后面露出斑驳的墙皮,有的地方长出青苔,毛茸茸的。有的窗户开着,晾着衣服,花花绿绿的,滴着水,水滴落在青石板上,啪嗒啪嗒。

脚下是青石板,磨得发亮,有的地方长了青苔,滑腻腻的。我走得小心,一步一步,鞋底和石板摩擦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。走了大概五分钟,前面出现一扇木门,门上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,上面用红漆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数字:“17”。红漆已经褪色,有的地方还掉了漆皮。

就是这里。

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还有若有若无的说话声。我竖起耳朵听,听不清说的什么,嗡嗡嗡的,像蚊子。我抬起手,在门上敲了三下,咚、咚、咚。没人应。等了几秒,又敲三下,还是没动静。我试着推了一下,门吱呀一声开了,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像好久没开过。

里面是一个小院子,不大,地上铺着碎砖,缝隙里长满了杂草,草叶有半人高,枯黄的,在风里摇。院子中央有一棵石榴树,比之前老太太院子里那棵还大,树干歪着,树皮粗糙。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,黑红黑红的,皮都皱了,像老人的脸。树下有一张石桌,两个石凳,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,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热气,热气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桌边还有一只茶杯,杯口冒着烟。

有人刚在这儿喝茶。

我环顾四周,院子里还有几间房,都关着门。正对面那间的门突然开了,一个人走出来。

沈默。

他穿着那件灰色旧中山装,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头发还是乱糟糟的,一根根立着,像刺猬。他看见我,笑了笑,笑容有点苦,嘴角扯了扯,露出几颗黄牙。

“来了?”他说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,“进来吧。”

我跟着他走进屋。屋里不大,目测十几平米。一张木板床,铺着薄薄的褥子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。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桌上摆着几个茶杯,还有一碟花生米,花生米旁边放着一把水果刀,刀刃有点钝。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一个年轻女人,长头发,笑着,眉眼间有点熟悉,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
沈默坐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我坐下,盯着他。

“老太太告诉你的?”他问。

我点点头。

他沉默了几秒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杯是白色的,杯口有个豁口,露出褐色的瓷胎。他喝得很慢,喉结动了动,咽下去。

“她走了?”

我又点点头。

他叹了口气,把茶杯放下,杯底碰在桌上,发出当的一声。

“她是个好人。帮我藏了三年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
他点点头,从中山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块玉牌,和之前那两块一模一样,但上面刻的字不同。之前两块刻的是钥匙和锁,这块刻的是一扇门,门下面有个“归”字,笔画细细的,像用刀刻的。

“真的在这儿。”他说,手指在玉牌上轻轻敲了敲。

我盯着那块玉牌,心里有点发紧。

“第三块?”我问。

他点点头。

“三块合一,就能打开归墟的门。”

归墟。老太太也提过这个名字。

“归墟是什么地方?”

沈默沉默了几秒,倒了一杯茶推给我。茶汤浑浊,飘着几片茶叶,还有一片茶叶梗,竖在杯子里。

“你妹妹在的地方。”

我心里一震,手指攥紧,指甲掐进肉里。疼,但没松。

“她在那儿?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归墟不是个地方,是个状态。异常存在的最终归宿。”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“你妹妹用自己的身体封印了那个异常,她的意识被困在里面。只有三块玉牌合一,才能把她换出来。”

我盯着那块玉牌,喉咙发干。

“给我。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现在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看着我的眼睛,眼神复杂,有悲伤,有无奈,还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因为你还没准备好。玉牌会吸收你的能量,你现在的能力不够,拿了会死。”

我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窗户开着,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,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炒菜声。他站在那儿,肩膀有点驼,中山装的后背皱巴巴的。

“等你帮完一百个异常存在。每帮一个,你的能力就会强一分。到时候,你自然能驾驭玉牌。”

我愣住了。一百个?我现在帮的才几个?手指头数得过来。

他转过身,走回来坐下,动作有点慢,像腿不好。

“你妹妹等得起。她在那儿很安全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必须快。因为净化局也在找归墟。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
“他们想把那个异常释放出来,制造混乱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妹妹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
我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得茶杯里的热气歪了。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女人一直笑着,眼睛弯弯的。

“那林溪呢?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容有点苦。

“你还是不信她?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叹了口气,从桌上的碟子里捏起一颗花生米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
“林溪是可信的。她女儿在净化局手里,但她从来没出卖过你。你知道吗,她为了帮你偷资料,差点被打死。被打断了两根肋骨,躺了三个月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她女儿?”

“八岁,叫小雨。被关在净化局的某个地方。”他喝了一口茶,把茶杯放下,“她一直在想办法救女儿,但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。林溪的脸在脑子里晃,她说她信妹妹,她说她没害我。她在地下室里喊的那句话还在耳边:“你可以不信我,但你必须信她。”

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

他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边角有点磨损,鼓鼓囊囊的。

“这里面是你接下来的订单。都是需要帮助的异常存在。每完成一个,你的能力就会强一分。等你能感觉到玉牌的温度时,就可以来找我拿第三块。”

我接过信封,打开,里面是一叠纸条,每张手写着一个地址和名字。纸条皱巴巴的,有的边角卷起来。第一个:城北福利院,小杰。第二个:城西老街,张素珍。第三个:城南废弃教堂,无名。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我数了数,有十几张。

我看着那些名字,心里有点沉。沈默拍了拍我的肩膀,手掌温热。

“去吧。你妹妹在等你。”
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能做到?”

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暖,眼角皱纹挤在一起。

“因为你妹妹信你。”

我推开门,走出院子。
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有点刺眼。那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几个干瘪的石榴晃来晃去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我深吸一口气,往外走。

走到巷口,那几个老太太还在,扇着扇子聊天。穿碎花褂子的那个看见我,笑了笑,露出几颗豁牙,牙龈红红的。我点点头,上了车。

发动车子,手机导航重新设定目的地:城北福利院。把手机扔回杯架,杯架底上那枚一毛硬币还在,晃了晃,叮的一声。

踩下油门,往城北开。

手机震了。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第一个,城北福利院。小杰,八岁,他想见妈妈。”

我盯着屏幕,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。

小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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