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，像一根针，扎进陈默的耳朵里。他猛地抬起头，盯着那个方向。声音很远，很轻，像风吹过裂缝时的呜咽，但他听得清清楚楚——是母亲的声音。她喊的是他们的名字，小默，小雨，和三十年前哄他们睡觉时一模一样。
妹妹也听见了。她跪在他旁边，手还抱着他的胳膊，但整个人僵住了，像一尊雕塑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缩得很小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已经不流了，就那么盯着黑暗深处，嘴唇微微张开，想喊又喊不出来，只发出轻轻的“啊”的一声，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。
陈默站起来，腿有点软，膝盖发酸，像蹲了很久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脚下那些锁链碎片哗啦啦响，被踢到一边。碎片很锋利，有一块划破了他的脚踝，一道口子，血渗出来，温热的，顺着脚脖子往下流。他没管，继续往前走。血滴在地上，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，很快被那些黑色的地面吸收了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妹妹也站起来，跟在他后面。她的手还拉着他的衣角，攥得紧紧的，像怕他跑掉。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，线都绷紧了，能听见轻微的“吱吱”声，像要撕开。
那个声音又响起，这次更近了一点。
“小默……小雨……妈在这儿……”
陈默加快脚步。前面还是一片黑暗，但玉牌的光照出一小片地方，能看见地面不再是光滑的黑色，而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像是肉，又像是石头，灰白色的，上面布满细密的纹路，像血管，又像树根。那些纹路里有东西在流动，暗红色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
他蹲下来，用手摸那些纹路。温热，软软的，有弹性，像摸在刚死的尸体上，皮肉还没僵硬。纹路里的东西流动得更快了，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触碰，往他手指的方向涌过来。他赶紧缩回手，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妹妹在旁边问：“哥，那是什么？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应该快到了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大概十几分钟，前面出现一道光。不是玉牌的金光，也不是暗红色的光，是白色的，很亮，刺眼。那光从一道裂缝里透出来，裂缝很大，有两米高，一米宽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。
陈默走近裂缝，往里看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，圆形的，像一座地下宫殿。四壁是白色的，发着光，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。地上铺着白色的石板，光滑如镜，能照出人的影子。空间中央，有一个巨大的水池，池水清澈见底，但看不见底，因为太深了。池水发着淡淡的光，蓝色的，像荧光。
水池中央，有一个小岛。
岛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白裙子，长头发，背对着他们，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陈默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妈……”
他冲进去，往那个小岛跑。跑到水池边，他停下来，盯着那些水。水很清，能看见自己的倒影。倒影里，他站在那儿，妹妹站在他旁边。但倒影里没有母亲。
母亲还坐在岛上，背对着他们。
陈默张嘴想喊，但嗓子像被堵住了，发不出声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那股清新的味道钻进鼻腔——和外面那些腥甜不一样，是干净的，像雨后空气，还有一点花香，淡淡的，像栀子花。
他终于喊出来：“妈！”
那个背影动了一下，慢慢转过头。
是母亲的脸。
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，眉眼，鼻子，嘴唇，都一模一样。她看着他们，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柔，和小时候一样。
“小默，小雨，你们来了。”
陈默想冲过去，但跑到水池边，他停下来了。水很清，能看见自己的倒影，但没有母亲的倒影。他想起父亲说过，忘川，活人过不去。
他看着母亲。
“妈，你……”
母亲点头。
“我过不去。你们也过不来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岛边，看着他们。
“这是忘川。活人过不去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那我们怎么救你？”
母亲摇头。
“救不了。我是封印的一部分了。”
她看着他们，眼神温柔。
“但你爸呢？他怎么样了？”
陈默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妹妹在旁边说：“爸……他走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苦，但很温柔。
“我知道。他早就跟我说过，会有这一天。”
她看着陈默。
“小默，谢谢你。你爸终于解脱了。”
陈默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妈，那你呢？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我还得留在这儿。那个东西还没死，只是被压住了。我得看着它。”
她指着水池。
“这下面，就是它的核心。”
陈默看着那些清澈的水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妹妹在旁边问：“妈，我们能帮你做什么？”
母亲想了想。
“有一样东西，你们帮我带出去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，是一个小小的布包，红色的，已经褪色了，边角磨破了。她把布包举起来，对着他们。
“这是我小时候，你外婆给我的。里面有一块玉佩，和你爸那块是一对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玉佩？”
母亲点头。
“对。你爸那块碎了，但这一块还在。你把它带出去，放在你们家里。它会保佑你们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看着陈默。
“你身上那根针，是老太太给的吧？”
陈默摸出那根针，银色的，细细的，上面刻着极细的符文。
母亲点头。
“那根针，是打开最后一道封印的钥匙。如果那个东西再挣扎，你用它刺它的核心。”
陈默握紧针。
“好。”
母亲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小默，妈对不起你们。这些年，让你们受苦了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妈，你别这么说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好，不说了。”
她转身，往岛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回头。
“小默，小雨，妈爱你们。”
她消失在白光里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盯着那个方向，眼泪流下来。
妹妹在旁边哭着，哭得很小声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走过去，抱住她。
她埋在他怀里，哭出声来。
远处，水池中央，那道光越来越亮。
陈默抬起头，盯着那个方向。
他握紧手里的针。
妈，等着。
我们还会回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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