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消失的那片白光慢慢暗下去,像一盏油灯烧尽了最后一点油,火苗抖了几下,灭了。周围又暗下来,只剩玉牌发着微弱的光,金色的,照出他们脚下那一小块地方。陈默盯着母亲刚才站过的岛,岛上已经空了,只有白色的石头,光滑如镜,倒映着头顶那片虚无。池水还在发光,蓝色的,淡淡的,像萤火虫聚集在水底,一闪一闪的。
妹妹还跪在地上,抱着他的腿,脸埋在他膝盖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的手抓得很紧,指甲掐进他肉里,疼,但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,盯着那个岛。他知道妹妹在哭,哭得很小声,只有偶尔漏出的一两声呜咽,像受伤的小动物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头发很乱,被那些黏稠的液体糊成一缕缕,粘在一起,用手都拨不开。被那些黏稠的液体糊成一缕缕,粘在一起,用手都拨不开。他一遍一遍地摸,从头顶摸到发梢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妹妹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脸花了,泪水混着那些污迹,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印子。眼睛红肿,眼皮肿得像核桃,但很亮,盯着他看。
“哥,妈真的走了吗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”
妹妹低下头,又哭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站起来。腿软,站不稳,晃了一下。他扶住她,等她站稳了才松手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妹妹点头。
他们转身,往来的方向走。玉牌的光照出一条小路,弯弯曲曲的,通向黑暗深处。两边还是那些肉色的墙壁,软软的,温热的,偶尔能看见血管一样的纹路,里面有东西在流动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那些纹路一跳一跳的,像心跳,和他们的脚步声合在一起,咚咚,咚咚。
走了大概几分钟,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还有人在骂。陈默加快脚步,走过去。
是林溪他们。
林溪握着刀,站在最前面,刀身上的符文金光闪闪,照亮了一大片地方。她衣服上浸满了那些黏稠的液体,布料湿透贴在身上。头发贴在脸上,衣服也破了几个口子,露出里面的皮肤。她看见陈默,愣了一下,然后冲过来。
“陈默!你他妈去哪儿了?”
陈默看着她,没说话。
疯司机也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那把木剑。木剑上沾满了黑色的东西,像泥,又像血,正一滴一滴往下淌。他嘴里又叼了一根草,不知道从哪儿弄的,嚼着。
“你俩跑哪儿去了?我们找了半天,到处是岔路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去找我妈了。”
林溪愣住了。
“你妈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她在里面。但……出不来。”
林溪沉默了几秒,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很用力,拍得他肩膀一沉。
“节哀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张爷爷从后面走上来,推了推眼镜。他的眼镜片上沾了不少黑点,看东西应该很模糊,但他没擦。
“小子,你妈还说什么了?”
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布包,还有那根针。
“她说这个布包是外婆留给她的,让我带回去。这根针,是打开最后一道封印的钥匙。”
张爷爷接过布包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布包很小,就巴掌大,红布已经褪成了粉红色,边角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是一块玉牌,小小的,和之前那三块差不多。他眯着眼,凑近了看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东西。你妈留给你的。”
他把布包还给陈默。
陈默收好布包,把那根针也放回怀里。
那个穿病号服的女人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她的脸还是很白,但眼睛很亮,盯着他看。
“你见到你妈了?”
陈默点头。
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她是不是很好看?”
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“嗯。”
她又笑了,这次笑得很真。
“我儿子也说我好看。可惜我记不清他的脸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皮包骨头,手指蜷着,像鸡爪子。
陈默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妹妹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“哥,走吧。这儿不舒服。”
陈默点头,转身继续走。
那些异常存在跟在他们后面,一个接一个,排成一长串。林溪和疯司机走在最前面开路,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走在后面,其他人中间。陈默和妹妹走在中间偏前,被保护着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道裂缝,和进来时那道一模一样。裂缝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。透过裂缝,能看见外面的光——不是白光,是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陈默第一个钻出去。外面是那个巨大的圆形大殿,祭坛还在中央,那些锁链碎片散落一地。祭坛上的符文已经不动了,凝固在那儿,发着微弱的光。那些尸体化成的灰还在,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噗噗响,溅起一小片灰雾。
他们穿过大殿,从那个耳洞钻出去,又回到那张巨大的脸上。那张脸还在,闭着眼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脚下的肉还是软的,温热的,一踩一个坑。
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经过那片黑色地面时,那些触手又出现了,从地下猛地伸出,朝他们的脚缠去。但这次它们碰到他们身上沾的那些液体,就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回去,发出嘶嘶的声音,然后化成黑烟,散了。
陈默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那些黏稠的液体。暗红色的,发着微弱的光。这是从归墟深处带出来的,那些触手怕这个。
他们加快脚步,走过黑色地面,走过灰白色的荒原,走过那些游荡的黑影。那些黑影看见他们,都停下来,朝他们看。它们的脸扭曲着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有的看了几秒就继续飘走了,有的却跟着他们,远远地飘在后面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面出现那道熟悉的石门。门虚掩着,透进来一道光——不是暗红色的,是白的,刺眼。
陈默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是老宅的那个冰库。冷气扑面而来,冻得他打了个寒颤。那些冰柜还在,冷柜门开着,冷气从里面冒出来,在地上形成一层白雾。福尔马林的味道很浓,呛得他直想咳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冷空气钻进肺里,凉丝丝的,和归墟里的温热完全不同。他打了个喷嚏,回声在空荡荡的冰库里来回撞,砰砰砰的。
他们爬上楼梯,推开那扇通往地面的门。
外面是深夜。
月亮挂在半空,又大又圆,月光照在老宅的院子里,照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,照在那些荒草上。院子里停着几辆车,黑色的,车窗贴着膜,车身上落了一层灰。车旁边站着几个人,穿着灰制服,是异常管理局的人。他们看见陈默他们出来,都围过来。
周建国走在最前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出来了?”
陈默点头。
周建国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异常存在,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这么多?”
陈默没说话。
周建国也没再问,只是说:“走吧,李局长在等你们。”
他转身,往一辆车走去。
陈默跟着他,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。他回头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月光照在树上,那些枯死的枝丫像无数只手,伸向天空。树顶上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白裙子,长头发,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光。
是母亲。
陈默愣住了。
那个女人朝他挥了挥手,然后慢慢消失了,像雾一样散开。
妹妹在旁边也看见了,张了张嘴,想喊,但没喊出来。
陈默盯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周建国在前面喊:“陈默,走不走?”
他回过神,拉着妹妹,上了车。
车开动,老宅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默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。
耳边回响着母亲最后那句话:“妈爱你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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