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一条土路边上,前灯照出去,能看见前面是一大片空地,杂草丛生,有半人高。草叶在夜风里摇晃,沙沙响,像无数只手在招。空地深处,黑漆漆的,隐约能看见一些巨大的轮廓,高高的,奇形怪状的,像是某种建筑。
周建国熄了火,车里一下子暗下来,只剩仪表盘上那些小灯还亮着,幽幽地发着绿光。他回头看着陈默。
“到了。那个游乐园废弃了十几年,老猫他们就躲在里面。”
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,土是松的,陷下去一点,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夜风从草尖上掠过来,带着一股霉味,还有铁锈的腥气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他眯着眼,盯着那片黑暗,眼睛慢慢适应,那些轮廓渐渐清晰——是摩天轮,巨大的轮子斜斜地立着,上面挂着的座舱在风里晃,吱呀吱呀的;旁边是过山车的轨道,扭曲着,像一条死去的巨蟒;还有旋转木马,那些木马东倒西歪,有的断了腿,有的没了头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惨白的光照在那些锈迹斑斑的设施上,照在那些疯长的野草上,照在那些破败的建筑上。陈默盯着那座摩天轮,想起小时候,爸妈带他和妹妹去过一次游乐园。那时候妹妹还小,非要坐摩天轮,坐上去又害怕,抱着他哭。他哄她,说别怕,哥在。现在妹妹长大了,不怕了,但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,他还记得。
妹妹从另一边下车,走到他旁边。她也盯着那座摩天轮,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哥,我好像来过这儿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来过?”
妹妹点头,但眼神有点迷茫。
“梦里。来过很多次。”
林溪和疯司机也下车,站在他们旁边。林溪握着刀,刀身上的符文发着微弱的金光,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。疯司机叼着一根新草,嚼着,嘴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,走到他们身边。张爷爷推了推眼镜,眯着眼看着那片废墟。
“这个地方,阴气很重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破败的设施。
“很多异常存在在这儿待过。有的还在。”
那个病号女人抱着胳膊,脸色更白了。她盯着那个旋转木马,眼神有点发直。
“我见过那个。”
她指着其中一个木马,那匹木马少了一条腿,歪歪地站着,脸上画着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诡异。
“梦里见过。”
陈默心里一动。妹妹和这个病号女人都梦见过这里。这不是巧合。
周建国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对讲机。
“拿着。有事喊。”
陈默接过对讲机,沉甸甸的。他把它塞进口袋里。
周建国说:“老猫他们在里面。大概有七八个人。你们小心。”
他回到车上,发动车子,开走了。尾灯一闪一闪的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默回头看着那片废墟。
“走吧。”
他第一个走进草丛。草很高,没过膝盖,草叶子刮在腿上,有点疼,像小刀片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丝丝的,贴在皮肤上。草里有虫子在叫,吱吱吱的,声音很尖,扎得耳膜疼。他拨开草,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下时不时踩到什么硬东西,低头一看,是破旧的塑料瓶,或者生锈的铁罐,踢开,继续走。
走了几分钟,到了旋转木马前面。那些木马比远看更破,有的连身子都没了,只剩底座和一根杆子。杆子上的漆掉光了,露出下面的铁,锈得一块一块的,手一碰就掉渣。最中间那个最大的木马,背上还坐着什么——是一只死掉的野猫,尸体已经干了,皮贴着骨头,嘴张着,露出尖尖的牙。它死的时候应该是在叫,叫声卡在最后一刻,永远停在那儿。
妹妹盯着那只死猫,皱了皱眉。
林溪说:“这地方真他妈的瘆人。”
疯司机点点头,难得没说话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经过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,摊子早就塌了,只剩一堆烂木头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青苔在月光下泛着绿光,滑腻腻的,摸上去冰凉。木头缝里爬出几只虫子,黑色的,有指甲盖那么大,触须很长,慢慢爬过那些青苔,钻进另一道缝里。
张爷爷停下来,盯着那个小摊。
“有东西在这儿。”
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木头。他的手刚碰到,木头里突然冒出一个人脸,模模糊糊的,像烟,又像雾。那张脸扭曲着,张嘴想喊,但喊不出声,只有气,呼出来的气是冷的,喷在张爷爷脸上。张爷爷没动,就那么看着它。那张脸挣扎了几下,散了,化成一缕烟,飘进夜色里。
张爷爷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一个迷失的异常。不用管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前面是那个摩天轮。走近了才看清它有多大,轮子直径有几十米,那些座舱在高处晃,吱呀吱呀的,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,像有人在哭。风从轮子的缝隙里穿过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唱歌。
陈默盯着那些座舱,总觉得里面有人影在动。但仔细看,又什么都没有。
妹妹突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“哥,那边有光。”
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是过山车轨道的尽头,那里有一个小房子,应该是控制室。窗户里透出一点光,很微弱,一闪一闪的,像蜡烛。
陈默心跳加速。
“在那儿。”
他们放轻脚步,慢慢靠近。草丛在他们脚下沙沙响,每一步都很小心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走到离小房子二三十米的地方,他们停下来,躲在一个倒下的广告牌后面。广告牌上画着一个小丑,脸已经模糊了,但笑容还能看清,咧着嘴,露出两排白牙,在月光下显得很诡异。
透过广告牌的缝隙,能看见小房子的门虚掩着,里面确实有光,是烛光,一跳一跳的。门口站着两个人,穿着黑色的衣服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像是枪,又像是别的。他们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两尊雕塑。
林溪压低声音问:“怎么搞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绕到后面去。我和小雨从正面,你们从后面包抄。”
林溪点头。
她和疯司机、张爷爷、病号女人悄悄往后退,消失在黑暗里。
陈默和妹妹蹲在那儿,等着。时间过得很慢,每一秒都像一年。草丛里的虫子在叫,吱吱吱的,吵得人心烦。陈默的手心在冒汗,他握紧那根针,针尖扎进肉里,疼,但让他清醒。
等了大概五分钟,小房子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喊叫。门口那两个人愣了一下,然后往后面跑。
陈默站起来。
“走!”
他和妹妹冲过去。跑到门口,他一脚踢开门,冲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,摆着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桌上点着几根蜡烛,烛火跳动着,照出墙上贴着的几张地图,还有桌上摊开的文件。桌边坐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短发,方脸,眼睛很小,眯着,正是照片上的那个老猫。
他看见陈默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阴,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来了?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突然冒出几个人,穿着黑色的衣服,拿着刀,朝他们冲过来。
陈默握紧拳头,迎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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