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那栋灰色大楼门口的时候，天边已经开始泛白。不是亮，是那种灰蒙蒙的白，像有人在水里滴了一滴墨，晕开，把夜色冲淡了一点。陈默推开车门，脚踩在地上，水泥地冰凉，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，顺着腿往上爬，一直爬到腰。他站了几秒，没动，就那么站着，让那股凉意把自己激醒。在游乐园里折腾了一夜，身上沾满了灰，还有那些黑衣人的血，干了，结成一块块的硬痂，一抠就掉，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。
妹妹从另一边下车，走到他旁边。她的脸还是很白，白得像纸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，抿得紧紧的。她的眼睛却很亮，亮得有点不正常，像两颗小灯泡，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她走了两步，身子晃了一下，陈默赶紧扶住她。她的手冰凉，还在抖，抖得很厉害，像抽筋一样。
“小雨？”
妹妹摇头。
“没事。歇一会儿就好。”
陈默扶着她，慢慢往楼里走。周建国从驾驶座下来，跟在后面，没说话。林溪和疯司机也从另一辆车下来，林溪身上也沾了不少血，但看动作应该没受伤。疯司机的木剑上还有血迹，正一滴一滴往下淌，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点，像路标。
走进大厅，那个前台女孩还在，趴在桌上睡着了。她的脸埋在胳膊里，只露出半边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口水流出来，在桌上汪了一小摊，亮晶晶的。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她身上，照在她那件灰制服上，照出上面细小的褶皱。
电梯门打开，他们进去，周建国按了五楼。电梯上升的时候，陈默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。模糊的，脸有点变形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，嘴唇干裂，起了皮，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，黑红的，像结了痂。他舔了舔嘴唇，舌尖尝到一股腥甜，是血，混着那些黑衣人的血的味道。
电梯门打开，走廊里还是那么长，两边的门一扇接一扇，都关着。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墙上，那些划痕看得清清楚楚。有一道划痕是新的，从墙上一直拉到墙角，像有人用指甲使劲抠的。陈默盯着那道划痕，想起小时候，妹妹生气的时候也爱在墙上抠，抠出一道道印子。那时候他总说她是属老鼠的，她就追着他打，追得满院子跑。现在她就在他旁边，靠在他身上，虚弱得像一根稻草。
走到李静的办公室门口，周建国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，他推开门，侧身让他们进去。
李静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穿着那身黑色西装，还是那么笔挺。她的面前摊着一些文件，还有那张老猫的照片。她抬起头，看着他们，目光在妹妹身上停了几秒，然后皱了皱眉。
“坐。”
陈默扶着妹妹在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木头的，硬邦邦的，坐着不舒服，但妹妹现在也顾不上了，一坐下就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喘着气。
林溪和疯司机也进来，站在旁边。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没进来，站在门口，往里看。
李静看着陈默。
“说吧。”
陈默把那个铁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铁牌冰凉，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，上面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，一闪一闪的。他把老猫说的话复述了一遍，包括一个月后邪物苏醒，母亲撑不住了，还有那个地址。
李静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她的手在桌下攥紧了，指节发白。等陈默说完，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开口。
“他说的没错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李静看着他。
“你妈撑不了一个月了。最多二十天。”
妹妹睁开眼，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李静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外面灰蒙蒙的，太阳还没出来，只有远处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，昏黄的，像困倦的眼睛。
“因为我是你妈的妹妹。”
陈默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什么？”
李静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你妈是我姐。亲姐。”
妹妹也愣住了。
李静走回来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三十年前，我们一起进的异常管理局。她比我大三岁，一直照顾我。后来那个东西出现，她说要进去封印，我说我去，她说不行，她有家，有你们，她不能让我去送死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有点发颤。
“她就那么进去了，把我留在外面。”
陈默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那些档案里的照片，母亲年轻时的样子，和李静现在确实有点像。
李静深吸一口气，平静下来。
“我一直瞒着你们，是因为不想让你们担心。但现在……”
她看着妹妹。
“你妈真的快撑不住了。她在里面，每天都要用力量压着那个东西。三十年，她的力量快耗尽了。”
妹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在抖。
陈默问：“我们能做什么？”
李静看着他。
“一个月后，再去一次。用那根针，刺那个东西的核心。但这一次，你们可能回不来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妹妹抬起头。
“我去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不行。”
“行。”妹妹说，眼睛很亮，“妈在里面，我也要去。”
陈默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林溪在旁边说：“我也去。”
疯司机也说：“我也去。”
张爷爷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这个老家伙也去。活了八十多年，够本了。”
那个病号女人点头。
“我也去。我想见我儿子。”
陈默看着他们，眼眶发酸。
李静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还有二十天。你们好好训练。”
她转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
天边，太阳慢慢升起来，金黄色的光透过云层，照在那栋灰色的大楼上，照在那些窗户上，照在院子里的车上。
陈默站起来，扶着妹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，看着李静的背影。
“姨。”
李静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李静笑了，那笑容和母亲很像。
“去吧。”
他点头，走出去。
走廊里，日光灯管嗡嗡响。
他扶着妹妹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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