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下来的时候,陈默站在院子里,盯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。车身上落了一层灰,在路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,那些灰细细的,像面粉,手一碰就粘在手指上,搓不掉。他抬起手,在车身上划了一道,灰被划开,露出下面黑色的漆,漆面上有自己的倒影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瘦瘦的,肩膀塌着。
周建国从楼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走到他旁边。
“准备好了?”
陈默点头。
周建国把文件夹递给他。
“今晚的任务。城东有个废弃的医院,最近有异常活动。你们去看看。”
陈默接过文件夹,翻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那家医院,三层楼,灰白色的墙,墙上爬满了藤蔓,枯死了,褐色的,像一张网把楼罩住。窗户黑洞洞的,玻璃碎了不少,剩下的一些也裂了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楼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十字架,歪了,斜斜地指着天空,像要倒下来。
他把文件夹合上,塞进口袋里。
妹妹从楼里走出来,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还是有点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她走到他旁边,看着他。
“哥,走吧。”
林溪和疯司机也从楼里出来,林溪抱着那把刀,刀身上的符文发着微弱的光。疯司机叼着一根草,嚼着,草叶子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。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跟在后面,张爷爷还是穿着那件破旧的中山装,病号女人还是那件病号服,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,太大,像借来的。
他们上了车。周建国开车,陈默坐在副驾驶,妹妹他们挤在后座。车发动,驶出院子,融入夜色。
路上很安静,没什么车,只有路灯一排排往后倒。陈默盯着窗外,那些路灯一根接一根闪过,每一盏下面都有一个光圈,昏黄的,在地上画出一个圆。光圈里有时候会飘过一些东西,灰白的,像雾,又像人,一闪就没了。他知道那是异常存在,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,白天躲着,晚上出来游荡。
开了大概半个小时,车停下来。前面是一条土路,两边长满了荒草,草叶子在夜风里摇晃,沙沙响,像无数只手在招。土路尽头,隐约能看见一栋楼,黑乎乎的,在月光下像一头蹲着的巨兽。
周建国熄了火,回头看着他们。
“到了。那家医院就在前面。你们走过去,开车太响,会惊动它们。”
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,土是松的,陷下去一点,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夜风从草尖上掠过来,带着一股霉味,还有腐烂的臭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他眯着眼,盯着那栋楼,眼睛慢慢适应黑暗,那些细节渐渐清晰——墙上那些藤蔓,像血管一样爬满整面墙;那些黑洞洞的窗户,像一只只眼睛,盯着他们;楼顶上那个歪了的十字架,在风里微微晃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要掉下来。
妹妹下车,站在他旁边。她也盯着那栋楼,脸色更白了。
“哥,那里面有东西。很多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也能感觉到,那股阴冷的气息,从楼里散发出来,像冷气一样往外冒,冻得人起鸡皮疙瘩。
林溪和疯司机也下车,林溪拔出刀,刀身上的符文金光一闪一闪的,照亮了一小片地方。疯司机把嘴里的草吐掉,从背后抽出那把木剑,握在手里。张爷爷和病号女人也下来,站在他们后面。
他们沿着土路往前走。脚下的土很松,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,发出轻微的噗噗声。路两边的荒草很高,没过膝盖,草叶子刮在腿上,有点疼,像小刀片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丝丝的,贴在皮肤上。草里有虫子在叫,吱吱吱的,声音很尖,扎得耳膜疼。
走到医院门口,他们停下来。门是两扇大铁门,锈迹斑斑,虚掩着,中间有一条缝,黑漆漆的,不知道里面有多深。门上挂着一块牌子,白底红字,已经褪色了,只能隐约认出几个字:城东……院……闲人……入。
陈默伸手推门,手刚碰到铁门,冰凉,那股凉意从手心钻进去,顺着胳膊往上爬,一直爬到肩膀。他用力一推,铁门发出吱呀一声,很响,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,像有人在惨叫。
门开了,里面是一个院子,长满了荒草,有半人高。院子中央有一个雕塑,是个护士,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个托盘。但雕塑已经破了,头没了,只剩身子,白大褂上长满了青苔,在月光下泛着绿光。
他们穿过院子,走到楼门口。门是玻璃的,但玻璃碎了一大半,剩下的一些也裂了,像蜘蛛网。门框上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:挂号处。牌子歪了,斜斜地挂着,风吹过来,晃一下,发出吱呀的声音。
陈默第一个走进去。里面是一个大厅,很大,空荡荡的,只有几张破旧的椅子,东倒西歪地放着。墙上挂着一些牌子,写着各个科室的方向:内科、外科、儿科、妇科……牌子上的字已经模糊了,只剩一些笔画能看清。地上铺着瓷砖,很多已经碎了,翘起来,踩上去咔咔响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,还有福尔马林的味道,混在一起,呛得人想咳。
他们往里走。穿过大厅,是一条走廊,很长,两边是一扇扇门,门上都贴着牌子:诊室1、诊室2、诊室3……门有的关着,有的开着,开着的那几扇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走廊尽头是楼梯,通往楼上。
妹妹突然拉了一下陈默的袖子。
“哥,那边有东西。”
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是走廊尽头,楼梯口,有一个影子,在动。那影子很模糊,像一团雾,又像一个人,在楼梯口晃来晃去,像是在等什么。
陈默握紧拳头,慢慢走过去。那影子没动,就那么晃着。走近了,才看清——是一个女人,穿着病号服,脸很白,白得像纸,眼睛很大,黑漆漆的,没有眼白。她站在楼梯口,看着他们,嘴角带着一丝笑,那笑容很诡异,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瘆人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。
“你们来了……等你们很久了……”
陈默停下来,盯着她。
“你是谁?”
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我?我是这里的病人。死了很多年了。”
她指着楼上。
“他在上面等你们。”
陈默问:“谁?”
她没回答,只是慢慢消失了,像雾一样散开,化成一缕烟,飘向楼上。
林溪在旁边骂了一句:“操,这地方真邪门。”
疯司机点点头,难得没说话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上楼,楼梯是水泥的,很窄,只能一个人通过。楼梯扶手是铁的,锈迹斑斑,一碰就掉渣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楼梯间里很黑,只有楼上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,照在楼梯上,画出几道斜斜的光影。
上了二楼,又是一条走廊,比一楼更长,两边的门更多。走廊尽头,有一扇门开着,里面有光透出来,不是月光,是别的光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陈默放轻脚步,慢慢走过去。走到门口,他往里看。
是一个很大的房间,像是会议室。中间放着一张长桌子,桌子两边坐着人——不是活人,是尸体。几十具,穿着各种衣服,有的穿着病号服,有的穿着白大褂,有的穿着便服,都低着头,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桌子上点着几根蜡烛,烛火跳动着,照出那些惨白的脸。
桌子那头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黑色的风衣,脸很白,眼睛很亮,盯着门口。他看见陈默,笑了。
“来了?坐。”
陈默没动。
那人站起来,慢慢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,皮鞋踩在地上,发出笃笃的声音。走到陈默面前,他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我叫老鬼。老猫的兄弟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老鬼笑了。
“干什么?帮你们啊。”
他转身,走回桌子旁,坐下。
“那个东西快醒了。你们想救你妈,对吧?”
陈默没说话。
老鬼指着那些尸体。
“这些都是以前进去过的。都死了。你们也会死。”
他顿了顿,又笑了。
“但你们还有机会。那个东西,怕一样东西。”
陈默问:“什么?”
老鬼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血。至亲的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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