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老街的巷口,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干歪着,树枝伸出来遮住半边天。我把车停在树下,熄了火。太阳已经偏西,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巷子里飘来一股烧饼的香味,混着煤炉子的烟味,还有谁家炖肉的香气,油腻腻的,在傍晚的空气里飘。
我掏出手机,翻出那条短信:“第二个,城西老街,张素珍。她已经等很久了。她有个秘密要告诉你。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又把手机揣回口袋。推开车门,往巷子里走。
巷子很深,两边的房子挨得很近,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,灰蓝灰蓝的。脚下的青石板磨得发亮,有的地方翘起来,踩上去咯噔咯噔响。墙根长着青苔,滑腻腻的,绿得发黑。一只野猫从墙角的洞里钻出来,看了我一眼,又钻回去了,洞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走了五六分钟,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。左边是死胡同,堆着些破烂家具,右边继续往里延伸。我往右走,又走了两三分钟,终于找到17号。
是一扇老旧的木门,门上的漆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门框上钉着一块铁皮,锈迹斑斑的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17”两个数字,漆已经褪色,笔画都模糊了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我敲了敲门,笃、笃、笃。没人应。等了几秒,又敲三下。还是没动静。我试着推了一下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小院子,不大,也就十几平米。地上铺着碎砖,砖缝里长满了杂草,枯黄的,有的快有膝盖高。院子中央有一口水缸,缸沿上长着青苔,缸里养着几尾金鱼,红红的,在水里慢慢游。旁边有一棵石榴树,树干歪着,枝头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,黑红黑红的,皮都皱了。树下摆着一张竹椅,椅子上铺着旧棉袄,棉袄磨得发亮。
正对院子的是一间平房,门开着,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。我走过去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屋里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桌上摆着一盏台灯,灯泡瓦数不大,照得屋里暗暗的。靠墙放着一个老式衣柜,柜门上镶着一面镜子,镜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军装,笑着。
一个老太太坐在桌边的椅子上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,头上包着围巾,围巾是灰的,边角磨得发毛。她听见动静,慢慢转过头。
那张脸满是皱纹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,眼睛浑浊,但盯着人的时候很亮。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走进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椅子吱呀一声,木头响。桌上摆着两个茶杯,一杯冒着热气,一杯空的。她拿起茶壶,给我倒了一杯。茶汤浑浊,飘着几片茶叶,还有一片茶叶梗,竖在杯子里。
“你是陈默?”她问。
我一愣。
“你认识我?”
她点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。
“你妹妹跟我说过你。”
我心里一震,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见过我妹妹?”
她点点头,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咚、咚、咚。
“三年前,她来过我这儿。她让我帮忙保管一样东西,说有一天会有人来取。”她顿了顿,抬头看着我,“那个人就是你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她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。柜子里挂着一件旧军装,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。她伸手在衣服底下摸了摸,掏出一个小布包,走回来,放在桌上。
布包是蓝印花布的,边角磨得发白,系着一根红绳。她解开红绳,里面是一块玉牌,还有一封信。
玉牌和之前那两块一模一样,但上面刻的字不同。这块刻的是一扇门,门下面有个“归”字,笔画细细的,像用刀刻的。
我愣住了。
第三块玉牌?沈默不是说真的在他手里吗?
老太太看着我,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。
“沈默给你的那块是假的。真的在这儿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为什么?”
她叹了口气,坐回椅子上,手指摩挲着茶杯。
“沈默要试你。看你有没有资格拿真的。那块假玉牌,如果你用了,会反噬你的能量,让你受伤。但他会及时出现救你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不想害你,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想救你妹妹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信呢?”
她把信推到我面前。信封上写着“哥收”,是妹妹的字迹,那个“哥”字的一勾拖得很长。
我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行字:
“哥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。张奶奶是可信的。她帮我保管了第三块玉牌。沈默给你的那块是假的,但你也要配合他演下去,让他相信你。拿到真玉牌后,去城南废弃教堂的地下室,那里有我留下的东西。小心净化局,他们已经盯上你了。还有,林溪……你可以信她。”
信的末尾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日期:三年前的今天。
我攥着信,手有点抖。
老太太看着我,眼神里有什么在闪。
“你妹妹是个好姑娘。”她说,“她帮过我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她帮过你?”
她点点头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全是皱纹,青筋一根根的。
“三年前,我老头子刚死,我接受不了,天天坐在医院门口,从早坐到晚。护士都认识我,没人赶我走。后来有一天,你妹妹来了,她陪我说了很久的话。她说她看得见我老头子,他就在我身边,一直陪着我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有点颤,“我不信,但她说了很多事,都是我和我老头子之间的秘密。她说是我老头子让她告诉我的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放下了。”她抬起头,笑了笑,“我老头子走了,但我还得活着。你妹妹让我好好活着,说他会一直在天上看着我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风吹过,石榴树的枝丫晃了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她让我保管这块玉牌,说有一天会有人来取。”她看着我,“现在你来了,我的任务完成了。”
她把玉牌推到我面前。
我拿起玉牌,沉甸甸的,温温的,在手心里发烫。
“张奶奶,谢谢你。”
她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你妹妹在等你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您一个人住这儿?”
她点点头。
“我儿子在外地,一年也回不来一次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,“我一个人习惯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有点堵。
“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你好好的,就是帮我最大的忙。”
我点点头,推开门,走出院子。
巷子里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地上。我攥着那块玉牌,往回走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,嗒、嗒、嗒。
走到巷口,上了车,发动车子。
手机震了。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拿到真的了?”
我盯着屏幕,回了三个字:“拿到了。”
那边很快回复:“城南废弃教堂。你妹妹在等你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踩下油门。
往城南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