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鬼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陈默感觉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。不是错觉,是真的冷,那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腿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里,冻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看着老鬼那张惨白的脸,还有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,但什么也看不出来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诡异,像在看一个死人说话。
“至亲的血?”林溪在旁边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,“什么意思?”
老鬼慢慢站起来,绕过那张长桌子,走到那些尸体中间。他伸出手,在一个穿白大褂的尸体头上摸了摸,那个尸体的头慢慢抬起来,露出一张脸——干瘪的,皮包骨头,眼眶深陷,但嘴角带着笑,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诡异。陈默盯着那张脸,胃里一阵翻腾,那股腐烂的臭味更浓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鼻子底下腐烂。
老鬼拍了拍那个尸体的肩膀,然后走回来,站在陈默面前。
“那个东西,你们知道它是什么吗?”
陈默没说话。
老鬼自己回答:“它是这世上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。恐惧、仇恨、绝望、痛苦……所有不好的东西,都是它的养料。它靠这些活着,也靠这些变强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那些尸体。
“这些人,都是进去过的。有的想封印它,有的想利用它,有的只是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。但他们都失败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没有它最怕的东西。”
妹妹在旁边问:“到底是什么?”
老鬼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是同情,还是别的,看不清。
“血。至亲的血。只有至亲的血,才能伤到它的根本。”
他走回桌子旁,坐下。
“那个东西,它是从人的负面情绪里生出来的。但它最怕的,也是人的正面情绪。爱、亲情、牺牲……这些东西,对它来说是毒药。而至亲的血,里面流着的是最浓的感情。所以,它能伤到它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怎么用?”
老鬼看着他。
“简单。把那根针,蘸上你或者你妹妹的血,刺进它的核心。一滴就够了。”
妹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来。”
老鬼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,嘴角扯开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。
“你?你体内有它的碎片,你的血对它没用。得是他。”
他指着陈默。
“他的血,纯净的,没被污染过。他的血,才是真正的毒药。”
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些伤口已经结了痂,暗红色的,像一块块地图。他想起这些伤口,都是训练时留下的,每一道都疼过,但现在那些疼已经不重要了。
老鬼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剩下的,看你们自己。”
他走出门,消失在黑暗里。
那些尸体也开始动起来,一个一个站起来,低着头,慢慢往外走。他们的脚步声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,但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,像无数只虫子在爬。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时候,门自己关上了,砰的一声,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林溪第一个开口:“他的话能信吗?”
陈默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疯司机把木剑收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草,叼在嘴里。
“不管能不能信,总得试试。”
张爷爷走过来,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活了八十多年,见过很多事。这种事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”
那个病号女人也点头。
“我也觉得是真的。那个东西,确实怕感情。”
陈默看着妹妹。妹妹也看着他,眼睛很亮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你怕吗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会怕?”
他点头。
“怕救不出妈。怕你出事。怕最后什么都做不到。”
她走过来,抱住他。她的手很凉,但抱得很紧。
“哥,我不怕。你也不许怕。”
他伸手,抱住她。她的头埋在他胸口,能感觉到她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
林溪在旁边咳嗽了一声。
“行了行了,回去再煽情。这地方邪门,赶紧走。”
他们往外走。穿过那条走廊,下楼梯,穿过大厅,走出医院。外面还是那片荒草,还是那座没头的护士雕塑,还是那扇生锈的铁门。月光照下来,照在那些荒草上,照在那些破败的建筑上,照在他们身上。
走出铁门,周建国的车还停在那条土路边上。车灯亮着,昏黄的,在黑暗里像两只眼睛。他们走过去,上车,车发动,往回开。
路上没人说话。陈默盯着窗外,那些路灯一根接一根闪过,每一盏下面都有一个光圈,昏黄的,在地上画出一个圆。光圈里有时候会飘过一些东西,灰白的,像雾,又像人,一闪就没了。但这次他没心思看,脑子里全是老鬼说的那些话。
回到那栋灰色大楼,天已经快亮了。东边开始泛白,灰蒙蒙的,像有人在水里滴了一滴墨,晕开,把夜色冲淡了一点。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,水泥地冰凉,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腿往上爬。
妹妹下车,站在他旁边。她没说话,只是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还是那么凉,但握得很紧。
他们走进楼里,上电梯,回房间。陈默推开门,走进去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几道裂缝还在,灰白色的,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。他盯着那些裂缝,脑子里乱糟糟的,什么都想,又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睡着了。
梦里,母亲站在他面前,穿着那件白裙子,长发披肩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。她伸出手,想摸他的脸,但手穿过了他的脸,什么都没碰到。她还是那么举着,像摸到了一样。
“小默,妈等你。”
他醒了。
窗外,太阳已经升起来,金黄色的光照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他身上。
他坐起来,看着窗外。
明天,就是那个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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