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东边天际只露出一线灰白,像是有人用铅笔在深蓝色的纸上轻轻划了一道。陈默站在老宅院子里,盯着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看了很久,眼睛发酸,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露水从树枝上滴下来,啪嗒一声,落在他肩膀上,凉丝丝的,顺着衣服的纤维慢慢洇开,那一小块布料贴在皮肤上,冰凉。他缩了缩肩膀,没动。
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,混着远处飘来的烧荒的烟味,还有一点点桂花的香味,甜甜的,淡淡的,不知道谁家的桂花还开着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味道钻进肺里,凉丝丝的,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点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心里攥着那块玉牌,温温的,轻轻颤着,像心跳。玉牌上的纹路比昨天又亮了一点,那些细细的刻痕里透出微弱的光,金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踩在青石板上,笃笃笃的。他没回头,知道是谁。
妹妹走到他旁边,站定。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外套,是林溪新买的,比她之前那件粉色的还要合身。袖口整整齐齐,没有磨破的线头。头发扎成马尾,额前几根碎发被雾气打湿了,贴在脸上。她的脸色还有一点苍白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她站在那儿,也看着那棵枯死的老槐树,没说话。
“哥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陈默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嗯?”
“今天真的要去了吗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”
妹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白,很瘦,骨节突出,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伤疤,是在归墟里留下的,已经愈合了,只剩淡淡的粉红色印子。她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“我不怕。”她说。
陈默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她的肩膀很瘦,能摸到骨头,但很硬,没有抖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林溪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把折叠刀。刀身上的符文在晨光里发着淡淡的金光,一闪一闪的。她把刀插在腰后,走到陈默旁边,也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她问。
陈默点头。
疯司机也出来了,手里拿着那根新做的木剑。木剑比之前那把还大,剑身上刻满了符文,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。他把木剑扛在肩上,嘴里叼着一根新草,是从墙角拔的,嫩绿嫩绿的,嚼着。他的一只眼睛还肿着,但比前几天好多了,已经能睁开了。嘴角的伤结了痂,黑红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。
张爷爷拄着拐杖走出来,那个病号女人跟在他旁边。张爷爷的眼镜只剩一个镜片,但他还是推了推,看着陈默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虽然旧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比前几天好一点了。
“小子,准备好了?”张爷爷问。
陈默点头。
周建国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,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。他走到陈默面前,把平板递给他。
“游乐园的地形图。旋转木马后面那个仓库,是他们的据点。里面有多少人还不清楚,但肯定有埋伏。”
陈默接过平板,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。仓库在游乐园的东南角,周围是一片空地,没什么遮挡。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
“李局长说了,这次行动她不能出面,但会让人在外面接应。”周建国顿了顿,“如果情况不对,别硬拼。”
陈默点头,把平板还给他。
小蝶从屋里跑出来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,脚底板和石板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。她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但跑得很快,像怕错过什么。她跑到妹妹面前,把手里的一朵野花塞给她。
“姐姐,这个给你。”
那是一朵小小的野花,紫色的,五个花瓣,在晨光里闪闪发光。花瓣上还挂着露水,一滴一滴的,亮晶晶的。妹妹接过来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小蝶看着她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姐姐,你要早点回来。”
妹妹蹲下来,和她平视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。姐姐很快就回来。”
小蝶点点头,又看了她一眼,转身跑回屋里。跑到门口,又回头,挥了挥手。
妹妹也挥了挥手。
她站起来,把那朵野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,拍了拍。
陈默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上了车。陈默开车,妹妹坐副驾驶,林溪和疯司机坐后座,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坐另一辆车,周建国带着几个穿灰制服的人开第三辆车。三辆车依次开出院子,驶上那条熟悉的土路。
天慢慢亮了,东边的鱼肚白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金黄色的光,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荒草地上。那些草比人高,枯黄的,叶子上挂满了露水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撒了一层碎银子。车轮碾过石子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,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。
妹妹靠在座位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朵野花,举起来对着阳光看。花瓣薄薄的,透明的,能看见上面的脉络,一根一根的,像血管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放回口袋,和那两片叶子放在一起。
“哥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这次能见到妈吗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见不见得到,我们都要试试。”
妹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,前面出现一片废弃的游乐园。那些破败的游乐设施黑压压地立着,摩天轮锈迹斑斑,巨大的轮毂歪斜着,吊舱在晨风里摇晃,嘎吱嘎吱响。旋转木马的棚顶塌了一半,那些木马东倒西歪,有的缺了头,有的断了腿,油漆剥落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。过山车的轨道蜿蜒着,有的地方断了,垂下来,像死掉的蛇。
陈默把车停在一公里外,熄了火。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铁锈味和腐烂的臭味。那臭味很浓,像是什么东西死了很久,混着霉味,呛得人想咳。他下了车,脚踩在地上,是碎砖和瓦砾,硌得脚底疼。
周建国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个平板。
“仓库在那边,旋转木马后面。”他指了指,“你们小心点。”
陈默点头,握紧玉牌。玉牌在手心里,温温的,轻轻颤着,像心跳。他深吸一口气,往前走。妹妹跟在后面,林溪和疯司机跟在妹妹后面,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跟在最后。
他们穿过一片荒草地,草叶子刮在脸上,又痒又疼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冰凉,贴在脚踝上,走一步蹭一下。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更浓了,还混着一股烧焦的味道,像是什么东西被火烧过。
走到旋转木马旁边,他们停下来。那些木马在晨光里泛着暗光,有的缺了头,有的断了腿,看起来阴森森的。陈默探头往后面看,仓库就在那儿,灰色的铁皮房,屋顶塌了一半,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惨白的。
他掏出能量探测器,按了一下开关。屏幕上数字跳动着,23,47,89,135,一直往上升。红灯闪烁,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他关掉声音,攥紧玉牌。
“有人。很多。”
林溪把刀拔出来,握在手里。疯司机把木剑横在胸前。妹妹握紧那根针,针变成了刀,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他们慢慢靠近仓库。走到门口,陈默停下来,侧着耳朵听。里面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脚步声,只有隐隐约约的嗡嗡声,像是机器在运转。
他伸手推门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中央摆着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。
是一块玉牌。
陈默愣住了。
他走进去,拿起那块玉牌。和身上那块一模一样,但上面刻的字不同。这块刻的是一把钥匙,和妹妹当初留给他的那块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身后传来砰的一声,门关上了。
灯灭了,一片漆黑。
黑暗中,传来一个声音,很低,很沉,像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“陈默,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是赵刚的声音。
陈默攥紧玉牌,手心全是汗。
灯又亮了,周围站满了黑衣人,把他们围在中间。赵刚站在最前面,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地盘。”
妹妹握紧刀,挡在陈默前面。
赵刚看着她,笑了。
“陈雨,你也在?正好,省得我再去请。”
他挥挥手,黑衣人冲上来。
战斗瞬间爆发。
陈默攥紧玉牌,那股暖意从掌心窜上来,顺着胳膊往上拱,过手腕,过胳膊肘,一直拱到胸口。胸口开始发热,热得发烫,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他冲上去,一拳砸在一个黑衣人脸上。那人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顺着墙滑下来,一动不动。又一个冲上来,他一脚踹在他肚子上,那人弓着腰,跪在地上,嘴里吐出白沫。
妹妹的刀更快,金色的光一闪,就有一个黑衣人倒下。林溪的刀也快,一刀一个,像切菜一样。疯司机的木剑刺、挑、劈,每一剑都有人倒下。
但黑衣人太多了,源源不断地涌上来。
陈默喘着粗气,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地上。玉牌烫得厉害,烫得手心发红,但他没松手。
突然,妹妹大叫一声。
陈默回头,看见她被一个黑衣人按在地上,刀掉在一边。
“陈雨!”
他冲过去,一拳砸在那个黑衣人脸上。那人被打晕,倒在地上。他扶起妹妹,她的脸色苍白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没事吧?”
她摇头,捡起刀,又冲上去。
战斗持续了很久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。陈默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浑身疼,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地上。
赵刚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,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比我想象的强。”
他转身,朝黑暗中走去。
“下次见面,就没这么简单了。”
他消失了。
陈默想追,但腿发软,站不起来。
妹妹跑过来,扶住他。
“哥!”
他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看着赵刚消失的方向,攥紧玉牌。
那块玉牌,还在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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