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从雾里传来，一声一声的，越来越清晰。是母亲的声音，但又不完全是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过，带了一点奇怪的颤音，像风吹过生锈的铁丝网。陈默拉着妹妹，循着那个方向跑，脚下的土很硬，踩上去噗噗响，溅起的灰土沾在裤腿上，灰白色的，一拍就散，但散完又落上新的。
跑了大概几分钟，前面的雾突然淡了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些灰白色的雾气拨开，露出一片空旷的荒原。天还是灰的，没有太阳，没有云，只有无尽头的灰，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罩在头顶。地面干裂着，一道道的口子，有的很浅，有的很深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。裂口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闪，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，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，像心跳。
远处，有一个东西在动。
陈默眯着眼看，是一个人形，模模糊糊的，在荒原上慢慢移动。那人的轮廓很熟悉，瘦瘦的，肩膀有点塌，走路的样子也很熟悉，一步一步，不紧不慢。他盯着那个背影，心跳加速，手心冒汗。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裙子，长发披肩，在风里飘着。
是母亲。
“妈！”妹妹喊了一声，松开他的手，朝那个方向跑过去。
陈默也跑，跑得很快，脚下的裂缝一道道闪过，有的很宽，他跳过去，有的窄，他跨过去。跑到一半，他突然停下来，一把拉住妹妹。
“不对。”
妹妹回头看着他，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什么不对？”
他指着那个背影。
“你看，她不动了。”
那个背影确实不动了，就站在那儿，背对着他们，一动不动。风吹起她的长发，那些发丝一根根分明，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银色的光。但她就是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陈默慢慢走过去，一步一步，很慢，脚下的每一步都很小心。走到离那个背影还有十几米的地方，他停下来，盯着那个背影。
“妈？”
那个背影慢慢转过身。
是母亲的脸。
但不对。那张脸虽然和母亲一模一样，但眼睛是空洞的，没有焦点，像两个黑洞。嘴角挂着一丝笑，那笑容很诡异，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。她看着他们，张了张嘴，发出一个声音：
“小默……小雨……”
声音是母亲的声音，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，带着回音，而且那回音越来越响，越来越杂，最后变成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，嗡嗡嗡的，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陈默往后退了一步，握紧妹妹的手。
“你不是我妈。”
那个人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但那笑容很难看，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里面一排排尖尖的牙。
“我是你妈，我是你妈，我是你妈……”她一遍一遍地说，声音越来越尖，最后变成刺耳的尖叫。
她的身体开始变形，像融化的蜡烛，皮肤往下淌，露出下面黑色的肉。那些肉在蠕动，长出无数只手，无数只脚，无数张脸，每一张脸都在惨叫，每一张脸都在哭。那些手朝他们伸过来，想抓他们。
陈默攥紧拳头，把力量往拳头上压。那个点越来越热，热得像要烧起来，烫得他咬着牙。他一拳打出去，砰的一声，击中那只伸过来的手。手被打断了，掉在地上，还在动，像一条蛇，扭来扭去。
妹妹也抬起手，一道黑光从掌心射出，击中那团变形的肉。黑光所到之处，那些肉像被火烧到一样，滋滋响，冒起黑烟，缩回去一大块。但那东西太大了，打掉一块，又长出两块。
林溪从后面冲上来，一刀砍在那东西上。刀身上的符文金光一闪，那东西惨叫一声，整个身体裂成两半，倒在地上，还在抽搐。那些手和脚慢慢不动了，化成黑烟，散了。
陈默大口喘气，盯着那堆黑烟。
林溪甩了甩刀，刀上的符文暗下去。
“这什么东西？”
疯司机走过来，看着那堆黑烟。
“应该是那个东西的投影。它知道你们来了，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张爷爷推了推眼镜，蹲下来，用手指沾了一点黑烟，闻了闻。
“是邪物的气息。它确实在这儿，不远了。”
那个病号女人站在旁边，脸色更白了，白得透明。她盯着那堆黑烟，嘴唇在抖。
陈默站起来，看着远处。更远的地方，有一个巨大的黑影，像一座山，在灰蒙蒙的天际线轮廓里。
“那边。”他指着那个方向，“那个东西在那边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脚下的裂缝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宽，有些裂缝宽得能掉下去一个人。他们只能绕路，走来走去，走了很久，终于走到那座山脚下。
不是山，是一座巨大的石碑。
黑色的，有几十米高，像一座塔，直直地戳向灰蒙蒙的天。石碑上刻满了符文，密密麻麻的，发着暗红色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那些符文在流动，一圈一圈地转，从下往上爬，爬到顶端就消失了，然后新的又从底部冒出来。
石碑下面，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白裙子，长发披肩，低着头，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陈默走过去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。这次他没有喊，只是走近，走近，再走近。
走到她面前，他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是母亲。
这次是真的。她的脸很苍白，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苍白，白得像纸。眼睛闭着，嘴唇干裂，起了皮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很瘦，皮包骨头，手指蜷着，像鸡爪子。
“妈……”他喊了一声。
母亲的睫毛动了动，慢慢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很亮，很温柔，和小时候一样。她看着他，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小默，你来了。”
陈默眼眶发酸。
“妈，我来救你出去。”
母亲摇头。
“出不去了。妈是封印的一部分。”
她抬起手，想摸他的脸。手抬得很慢，像很费劲。碰到他的脸，冰凉，但那种触感很真实，不像之前的投影。
“小雨呢？”
妹妹从后面走过来，蹲在母亲旁边，抓住她的手。
“妈，我在这儿。”
母亲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小雨，你长大了。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
母亲又看着陈默。
“那根针，带着吗？”
陈默从怀里掏出那根针。针在他手心里，银色的，发着微微的光。
母亲点头。
“用它，刺那个东西的核心。”
她指着石碑后面。那里有一个洞，黑洞洞的，很深，看不见底。
“就在里面。它在等你们。”
陈默站起来，看着那个洞。
妹妹也站起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妈，我们一起去。”
母亲摇头。
“我去不了。我只能在这儿。”
她伸出手，拉住陈默的手。
“小默，妈对不起你们。这些年，让你们受苦了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妈，你别这么说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好，不说了。你们去吧。妈等你们回来。”
陈默握紧那根针，转身，往那个洞走。
妹妹跟在他后面。
身后，母亲的声音传来：
“小默，小雨，妈爱你们。”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针。
那个洞越来越近，越来越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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