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陈默就站在训练场上了。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,闭上眼就是那张照片上大伯的眼睛,像鹰一样盯着他,盯得他心里发毛。他索性起来了,穿上衣服,走到院子里。晨风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露水的湿气,吹在脸上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凉意钻进鼻腔,顺着气管往下走,一直走到肺里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训练场上空荡荡的,那几个假人还歪歪斜斜地立着,有的胸口凹着坑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脑袋歪在一边。昨晚走得急,没收拾,这会儿在晨光里看着格外破败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金黄色的,照在那些假人身上,照在地上的裂缝上,照在他自己身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背上的伤口结痂了,暗红色的,像一块块地图。他攥紧拳头,那些痂绷得紧紧的,有点疼,但那种疼让他安心。
他走到一个假人面前,闭上眼,感应体内的力量。那股力量还在,但比以前弱了很多,像一团快熄灭的火,温温的,在胸口慢慢转着。他试着把它引出来,顺着胳膊往下送,送到拳头上。拳头开始发热,越来越热,但没以前那么烫,只是温温的。他睁开眼,一拳打出去。
砰的一声,假人晃了晃,往后退了一步,胸口凹进去一个浅浅的坑。坑的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,像蜘蛛网一样,从坑边向外延伸。他盯着那些裂纹,皱了皱眉。力量确实弱了,那个邪物被消灭后,他体内的力量也在消退。
“别练了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他回头,林溪站在训练场边上,抱着那把刀。她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睡痕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显然也没睡好。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个假人。
“力量会慢慢消失的。那个东西没了,你们这些借来的力量,也会还回去。”
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多久?”
林溪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天,也许几个月。但总会没的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想起妹妹,她体内的碎片也没了,那个东西被消灭后,她应该也恢复正常了。这是好事,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,像少了什么。
林溪把刀放在一边,蹲下来,捡起一块小石头,在地上画着。
“你大伯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默也蹲下来,看着她画。她画的是一个简单的图案,一个圆,里面一个叉。
“不知道。等他来。”
林溪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他来的时候,肯定做好了准备。我们得提前动手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他在哪儿?”
林溪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有人知道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老猫。上次那个。他还活着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他不是跑了?”
林溪笑了,那笑容有点冷。
“跑了,但又被抓回来了。周建国昨晚找到他了。”
陈默站起来,盯着她。
“在哪儿?”
林溪指着大楼后面。
“地下室。关着呢。李局长说等你醒了再问。”
陈默转身就走。林溪跟在后面,抱起刀。
他们穿过大楼,走到后面的一扇小门前。门是铁的,锈迹斑斑,上面挂着一把大锁。林溪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打开锁,推开门。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,很陡,很窄,只容一个人通过。楼梯里很黑,只有墙上的几盏应急灯发着惨白的光,照出楼梯上的灰尘和蜘蛛网。
他们走下去。楼梯很长,弯弯曲曲的,走了好几分钟才到底。底下是一个地下室,不大,只有十几平米,摆着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盏台灯,发着昏黄的光,照出角落里蹲着的一个人。
是老猫。
他还是那件黑色的风衣,但脏了很多,上面全是泥,还有血。他的脸更瘦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陷,眼睛却很亮,盯着他们。他的手脚被绑着,绑得很紧,手腕上勒出了红印子。他看见陈默,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,嘴角扯开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,牙缝里塞着东西,黑黑的。
“来了?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陈默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我大伯在哪儿?”
老猫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是惊讶,还是别的,看不清。
“你知道他了?”
陈默点头。
老猫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有意思。亲侄子和亲大伯,要拼命了。”
陈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拎起来。老猫很瘦,轻得像一把柴,拎在手里没一点分量。
“说。”
老猫盯着他,眼睛里的笑没了,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“我说了,你会放我走?”
陈默没说话。
老猫又笑了。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不放是吧?那我不说。”
陈默把他扔在地上。老猫摔在地上,翻了个身,坐起来,靠着墙,喘着气。他咳嗽了几声,咳出一口血痰,吐在地上。那血痰在昏黄的灯光下暗红暗红的,像一块果冻。
林溪走过来,站在陈默旁边,看着老猫。
“你知道什么,都说出来。也许能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老猫看着她,笑了。
“小姑娘,我早就活够了。死得痛不痛快,我不在乎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陈默。
“但你大伯,他会在乎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猫看着他。
“你大伯,他很想你。他说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老猫继续说:“他不想杀你。他想让你加入。”
林溪冷笑一声。
“加入?放那个东西出来毁灭世界?”
老猫摇头。
“不是毁灭。是重塑。他觉得这个世界太烂了,需要清洗。等清洗完了,留下的人,就能建立一个新世界。”
他看着陈默。
“你是他侄子,他愿意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他在哪儿?”
老猫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个地址。
陈默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
身后,老猫的声音传来:
“他会在那儿等你。一个人去。否则,他不会见你。”
陈默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出地下室,走上楼梯,回到地面。阳光刺眼,他眯着眼,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林溪跟在后面,看着他。
“你真打算一个人去?”
陈默没说话。
远处,妹妹跑过来。她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眼睛很亮。她跑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哥,你要去哪儿?”
陈默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去见我大伯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,然后抓住他的手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不行。他说只能我一个人去。”
妹妹的手抓得更紧了。
“那更不行。万一有陷阱呢?”
陈默看着她,没说话。
风吹过,吹起她的头发,那些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——妈爱你们。
他握住妹妹的手。
“放心,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妹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哥,你答应我,一定要回来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远处,太阳慢慢升高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几辆车上,照在那些穿灰制服的人身上。
他松开妹妹的手,转身,往外走。
身后,妹妹的声音传来:
“哥!”
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嗯?”
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他点头,继续走。
走出院子,走上街道,走进人群。
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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