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路边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,土是松的,陷下去一点,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夜风从荒草尖上掠过来,带着一股霉味,还有铁锈的腥气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他关上车门,靠在车门上,盯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废墟。
还是那个废弃的游乐园。
摩天轮斜斜地立着,巨大的轮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那些锈迹像血一样,一块一块的。过山车的轨道扭曲着,像一条死去的巨蟒,瘫在地上。旋转木马东倒西歪,那些木马在风里微微晃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霉味钻进鼻腔,呛得他咳了一声。他捂着嘴,眯着眼,盯着那个方向。老猫说的地址,就是这儿。那个旋转木马后面,有一个废弃的仓库,他大伯在那儿等他。
他摸了摸口袋,那根针还在,冰凉的,贴着大腿。他把针拿出来,借着月光看了看。针还是那么亮,银色的,上面刻着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针尖,有点疼,刺破了皮,渗出一滴血。血滴在针上,被那些符文吸收了,针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下去。
他把针收好,往那片废墟走。
脚下的土很松,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。荒草很高,没过膝盖,草叶子刮在腿上,有点疼,像小刀片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丝丝的,贴在皮肤上。草里有虫子在叫,吱吱吱的,声音很尖,扎得耳膜疼。
走到旋转木马前面,他停下来。那些木马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,有的连身子都没了,只剩底座和一根杆子。杆子上的漆掉光了,露出下面的铁,锈得一块一块的,手一碰就掉渣。最中间那个最大的木马,背上还坐着那只死掉的野猫,尸体已经干了,皮贴着骨头,嘴张着,露出尖尖的牙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个怪物。
他绕过旋转木马,往后走。后面是一片空地,长满了荒草,有半人高。空地尽头,有一个仓库,铁皮的,锈迹斑斑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点光,昏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
他放轻脚步,慢慢走过去。走到仓库门口,他停下来,从门缝往里看。
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空荡荡的,只有中间放着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桌子上点着几根蜡烛,烛火跳动着,照出墙上贴着的几张地图,还有桌上摊开的文件。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,五十来岁,穿着黑色的风衣,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眼睛很亮,像鹰一样,盯着门口。那张脸,和照片上一模一样,和父亲也有几分相似,但更阴,更冷。
陈默推开门,走进去。
那个男人看见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嘴角扯了一下,就收回去了。他站起来,慢慢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,皮鞋踩在地上,发出笃笃的声音。走到陈默面前,他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小默,你来了。”
陈默盯着他,没说话。
他笑了,这次笑得更开了一点。
“我是你大伯,陈建国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陈建国点点头,转身走回桌边,坐下。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吧。”
陈默没动。
陈建国也不在意,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水是凉的,他皱了皱眉,放下杯子。
“你爸的事,我听说了。可惜,没能见他最后一面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你还有脸提他?”
陈建国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。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你妈,害死了你爸。但你想过没有,他们做的那些事,是对的吗?”
陈默没说话。
陈建国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指着那些地图。
“这个世界,你看到了什么?战争,灾难,痛苦,绝望。人类自己把自己作践成这个样子。那个邪物,它不是什么恶魔,它是这个世界的清洗者。只有它,能把这一切都洗干净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默。
“你妈不懂,你爸也不懂。他们以为封印邪物是在救人,其实是在害人。他们把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东西,给关起来了。”
陈默盯着他。
“你疯了。”
陈建国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疯?我没疯。我看得很清楚。三十年,我躲了三十年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现在,邪物主体被你们消灭了,但它的碎片还在。那些碎片,足够我打开一个新的通道。”
他走回桌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,有拳头那么大,发着暗红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“这就是一块碎片。还有很多。只要你愿意帮我,我可以让你成为新世界的王。”
陈默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你为什么要找我?”
陈建国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。”
他看着陈默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,是孤独,还是别的什么,看不清。
“你爸死了,你妈也死了。我只有你了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害他们?”
陈建国摇头。
“我没害他们。是他们自己选的。他们选了这条路,我选了另一条。仅此而已。”
他走回陈默面前,伸出手。
“小默,跟我走吧。我们一起,建立一个新世界。”
陈默盯着那只手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手,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针,对着陈建国。
“我不会跟你走的。”
陈建国看着那根针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复杂,有失望,有欣赏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“好。很好。不愧是我陈家的人。”
他退后一步,拍了拍手。
门被推开,十几个人涌进来,穿着黑色的衣服,手里拿着刀,把陈默围住。
陈建国看着他。
“既然你不愿意,那我只能用另一个办法了。你妹妹,应该也能用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你敢动她?”
陈建国笑了。
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”
他挥了挥手,那些人冲上来。
陈默握紧针,把力量往拳头上压。那股力量还在,温温的,但比以前弱了很多。他咬着牙,一拳打出去,打在最前面那个人脸上。那个人惨叫一声,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,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但更多的人涌上来。
陈默拼命打,一拳一拳,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。但人太多了,他被打倒在地,被人按住。那根针被人抢走,扔在地上。
陈建国走过来,捡起那根针,看了看。
“好东西。可惜了。”
他把针收进口袋,低头看着陈默。
“放心,我不会杀你。你还有用。”
他挥了挥手,那些人把陈默绑起来,拖出去。
陈默被扔进一辆车里,车门关上,一片黑暗。
车开动,他不知道要去哪儿,只知道自己输了。
但妹妹还在外面,她一定会来救他。
他闭上眼,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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