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妹妹就醒了。不是自然醒,是那种从很深的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的醒,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那几道裂缝还在,灰白色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干涸的河床。窗外透进来一点光,不是太阳,是路灯,昏黄的,照在天花板上,那几道裂缝看得更清楚了。
她躺了几秒,然后坐起来,床嘎吱响。脚伸下去找鞋,鞋在床底下,露着半边,她勾了两下才勾出来。鞋底冰凉,踩在地上,水泥地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小腿往上爬,一直爬到膝盖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黑漆漆的,东边刚泛起一点点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蒙着一层薄纱。院子里停着那几辆车,车身上落了一层灰,车窗上有一层水汽,灰白色的。车旁边站着几个人,穿着灰制服,正在抽烟。烟头的红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,烟雾从他们嘴里吐出来,慢慢升上去,散在空气里。他们说话的声音传不过来,只能看见嘴在动。
她盯着他们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,走到桌边。桌上放着那根针,还有那个红色的小布包。她把针拿起来,凑到眼前看。针身上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,金色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针尖,有点疼,刺破了皮,渗出一滴血。血滴在针上,被那些符文吸收了,针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下去。
她把针放下,拿起那个小布包。布包小小的,红布已经褪成了粉红色,边角磨破了,露出里面那块玉牌。玉牌是灰白色的,上面刻着一些符文,小小的,看不太清。她把玉牌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玉牌冰凉,但过了一会儿就变温了,像有生命一样,在她手心里轻轻颤着。
门被敲响,咚咚咚,三下。
她把东西收好,走过去拉开门。门外站着林溪,她已经穿好了衣服,抱着那把刀。刀身上的符文发着微弱的光,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一闪的。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,脸上干干净净的,眼睛很亮。
“走吧。他们在等。”
妹妹点头,跟着她往外走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墙上,那些划痕看得清清楚楚。有一道划痕是新的,从墙上一直拉到墙角,像有人用指甲使劲抠的。妹妹盯着那道划痕,想起小时候,她生气的时候也爱在墙上抠,抠出一道道印子。那时候哥哥总说她是属老鼠的,她就追着他打,追得满院子跑。现在,哥哥在别人手里,等着她去救。
电梯门打开,她们进去,按了一楼。电梯下降的时候,妹妹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。模糊的,脸有点变形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嘴唇干裂,起了皮。她舔了舔嘴唇,舌尖尝到一股腥甜,是血。嘴唇裂了,渗出一点血,在嘴唇上结成了痂。
一楼大厅里,疯司机已经在了,坐在沙发上。他今天没叼草,脸色很严肃,手里握着那把木剑,剑身上的符文也发着光。张爷爷站在窗边,推了推那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,看着窗外。那个病号女人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李静从办公室里走出来,穿着那身黑色西装,还是那么笔挺。她走到妹妹面前,看着她。
“准备好了?”
妹妹点头。
李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是一个对讲机,黑色的,很小。
“拿着。有事联系。我派人在外围接应,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撤。”
妹妹接过对讲机,塞进口袋里。
李静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伸出手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小心。”
妹妹点头。
她转身,往外走。林溪和疯司机跟在后面,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也跟在后面。
走出大楼,外面冷飕飕的,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清晨特有的味道,有青草的腥气,有露水的凉意。天边已经开始泛红,太阳快出来了。妹妹深吸一口气,那股凉意钻进鼻腔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周建国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门口,车没熄火,突突突地响。他下车,拉开后门,看着他们。
“上车。”
他们一个一个钻进去。车里很宽敞,能坐七八个人。座椅是皮的,黑色的,有点凉。妹妹坐在最后一排,林溪坐在她旁边,疯司机坐在前面,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坐在中间。周建国开车。
车开动的时候,妹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大楼。楼还是那栋楼,窗户还是那些窗户,但感觉不一样了。好像这一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她攥紧那根针,针在手心里发烫。
车开了很久,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几辆车擦肩而过,车灯一闪就过去了。妹妹看着窗外,那些房子飞快地往后退,快的有点看不清。路灯一盏接一盏闪过,每一盏下面都有一个光圈,昏黄的,在地上画出一个圆。光圈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灰白色的水泥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车停下来。妹妹往外看,是那个废弃的游乐园。
摩天轮斜斜地立着,巨大的轮子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,那些锈迹像血一样,一块一块的。过山车的轨道扭曲着,像一条死去的巨蟒,瘫在地上。旋转木马东倒西歪,那些木马在风里微微晃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还有铁锈的腥气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妹妹推开车门,跳下去。脚踩在地上,土是松的,陷下去一点,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荒草很高,没过膝盖,草叶子刮在腿上,有点疼,像小刀片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丝丝的,贴在皮肤上。
林溪和疯司机也下车,站在她旁边。林溪拔出刀,刀身上的符文金光一闪一闪的,照亮了一小片地方。疯司机握着木剑,剑身上的符文也亮了。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也下来,站在他们后面。
他们往里面走。穿过那片荒草地,走到旋转木马前面。那些木马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,有的连身子都没了,只剩底座和一根杆子。最中间那个最大的木马,背上还坐着那只死掉的野猫,尸体已经干了,皮贴着骨头,嘴张着,露出尖尖的牙。晨光照在它身上,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个怪物。
他们绕过旋转木马,往后走。后面是一片空地,长满了荒草,有半人高。空地尽头,有一个仓库,铁皮的,锈迹斑斑,门虚掩着。
妹妹放轻脚步,慢慢走过去。走到仓库门口,她停下来,从门缝往里看。
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,空荡荡的,只有中间放着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桌子上点着几根蜡烛,烛火跳动着,照出墙上贴着的几张地图,还有桌上摊开的文件。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陈默。
他被绑在椅子上,身上有伤,衣服破了,露出里面的皮肤。他的头低着,看不见脸,但胸口还在起伏,还在呼吸。
妹妹心里一紧,差点喊出来。林溪在后面拉了她一下,示意她别出声。
仓库另一边,站着一个人。
陈建国。
他穿着黑色的风衣,背对着他们,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面。地图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,发着暗红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他的身边站着几个黑衣人,手里拿着刀。
妹妹攥紧那根针,针烫得厉害,像要烧起来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陈建国转过身,看着她,笑了。
“小雨,你来了。”
妹妹盯着他。
“放了我哥。”
陈建国点点头。
“可以。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妹妹没说话。
陈建国指着那张地图。
“看见这个了吗?这是通道的入口。只要你们兄妹俩的血,就能打开它。”
妹妹攥紧针。
“做梦。”
陈建国笑了。
“那你就看着他死。”
他挥了挥手,一个黑衣人走到陈默身边,举起刀。
妹妹冲过去,但被另一个黑衣人拦住。
她盯着那把刀,心跳停了一拍。
就在刀要落下去的时候,陈默突然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很亮,盯着妹妹。
“小雨,别管我!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举起那根针,刺破自己的手指。血滴在针上,针发出刺眼的金光,变成一把刀。
她握着刀,冲向那个黑衣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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