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导航上的箭头停在一片荒地前,前面没路了。我熄了火,推开车门,一股野草腐烂的味道混着泥土腥气扑过来,呛得人想咳。天已经黑透了,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映在天边,暗红暗红的,像烧过的炭。风吹过来,荒草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里头走。
脚下是碎砖和瓦砾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,有的砖块一踩就碎了,灰白色的粉末沾在鞋上。荒草长得比人高,草叶子刮在裤腿上,沙沙沙的,又痒又凉。我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束在黑暗里晃来晃去,照出一小片地面。走了大概五分钟,前面出现一座教堂的轮廓,黑乎乎的,尖顶戳在夜空里,像一根骨头。
教堂比我想象的还破。墙上的红砖都酥了,用手一碰就掉渣,砖缝里长着野草,枯黄的,一撮一撮。窗户没了玻璃,只剩黑洞洞的窗洞,像一只只眼睛盯着我。门是木头的,歪斜着,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,像是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,有的划痕里还有黑色的东西,不知道是泥还是干了的血。我伸手推了一下,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股霉味混着鸟粪的臭味涌出来,差点把我熏晕。
我捂着鼻子走进去。里面很大,空荡荡的,长椅东倒西歪,有的断了腿,有的翻倒在地。椅面上落满了灰,有的地方长出了蘑菇,灰白色的,一丛一丛。讲台塌了一半,剩下一半立在那儿,摇摇欲坠,台面上堆着些烂布和破书。月光从破洞的屋顶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块白,像发霉的斑点。头顶上有蝙蝠,吱吱吱地叫,飞来飞去,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扑棱的。
我站在门口,举着手电筒四处照。妹妹说地下室有她留下的东西,得找到入口。我绕着教堂走了一圈,脚下踩到什么东西,低头一看,是只死老鼠,已经干了,皮毛贴在骨头上,眼睛凹进去。我把它踢开,继续走。
最后在讲台后面发现一扇小门。门是铁的,锈得不成样子,门板上有一个把手,也是锈的,一碰就掉渣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——不是月光,是别的光,蓝幽幽的,一闪一闪。我推开门,后面是向下的楼梯,很陡,台阶上长满青苔,滑腻腻的,绿得发黑。一股冷风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一股腥臭味,像是什么东西烂了。
我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墙是湿的,冰凉,摸上去黏糊糊的,不知道长了什么。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,照出台阶上的一些痕迹,像是脚印,有新的有旧的。我数了数,大概走了三十几级台阶,到底了。
下面是一个地下室,不大,也就二十几平米。墙角堆着一些杂物,破椅子、烂木箱、生锈的铁架子,上面落满了灰,挂着蜘蛛网。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灯,蓝色的光就是它发出来的,一闪一闪的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灯泡上落了一层灰,有的地方已经黑了。
灯底下摆着一张桌子,木头的,桌面上刻着一些字,划痕乱七八糟的。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盒子,锈迹斑斑的,边角都烂了。我走过去,拿起铁盒子。沉甸甸的,摇了一下,里面有东西哗啦哗啦响,像是照片和纸。盒盖上刻着一个字:“雨”。是妹妹的字迹,那个“雨”字的一横拖得很长,和以前她写给我的一模一样。
我的手抖了一下,眼眶有点酸。深吸一口气,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本日记本。照片都是黑白的,拍的是实验室的场景。有的照片里是玻璃罐,罐子里泡着人形的东西,蜷缩着,看不清脸。有的照片里是手术台,台上躺着孩子,身上插满管子,管子连着各种机器。还有几张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,站在罐子旁边,脸被涂黑了,看不清是谁。我凑近看,男人的身形有点眼熟,好像在哪见过。他个子不高,有点胖,戴眼镜。被涂黑的部分有点透,隐约能看出眼镜片的反光。
日记本是那种老式的牛皮封面,边角磨破了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。我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“净化局实验记录——第37号项目”。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。
“今天又有一批孩子被送进来,最大的十二岁,最小的只有五岁。他们要被用来做‘钥匙’实验。我不忍心看,但必须记录。这是证据。”
我的手攥紧日记本。
翻到第二页。
“第37号对象,女孩,八岁,代号‘小雨’。她的异常亲和体质极佳,是完美的容器。实验后,她将进入沉睡状态,被用于封印‘归墟’。”
小雨?林溪的女儿?那个被关在净化局的孩子?
我心里一震,赶紧往下翻。
“小雨在被实验前一直哭,喊着要妈妈。我骗她妈妈很快就来接她。她信了,不哭了。那一刻我恨自己。”
后面几页都是实验数据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,我看不懂。翻到最后,有一页用红笔写的:
“哥,如果你找到这里,说明你已经离真相很近了。这些照片和日记是我从净化局偷出来的,是他们的罪证。你要保护好它们,不要落到净化局手里。还有,小雨还活着,她被关在城北某个地方。救她,也救林溪。她可以信。”
我合上日记本,攥得紧紧的,手在抖。手心里全是汗,日记本封面都湿了。
头顶的灯突然灭了,地下室一片漆黑。紧接着,楼梯口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很密集,不止一个人。我赶紧把铁盒子抱在怀里,蹲到墙角杂物后面,屏住呼吸。杂物堆里有一股霉味,呛得人想咳,我捂住嘴,不敢出声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有人下来了。手电光在黑暗里扫来扫去,照到我刚才站的地方。光束晃了晃,停在桌子上。
“没人?信号明明显示这里有能量波动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有点粗。
“再搜搜。头儿说了,那东西很重要,必须找到。”另一个声音,尖一些。
两个人在地下室里翻找,踢开杂物,翻倒木箱。哐当一声,一个木箱倒了,里面的东西滚出来,骨碌碌的。我的心跳砰砰砰的,快跳出嗓子眼,耳朵里全是心跳声,咚咚咚。
突然,一个人朝我这边走过来。手电光照到我脚边,停住了。我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,大气不敢喘。手电光在我脚边停了有几秒,然后慢慢往上移。光刺进眼里,我眯着眼,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几米外。
“这有脚印。”那人说。
另一个走过来,蹲下看了看,手指在地上摸了摸。
“刚留下的。人还没跑远,追!”
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。
我等了很久,确定没声音了,才从杂物后面钻出来。腿发软,扶着墙才站稳,墙上黏糊糊的蹭了一手。我抱着铁盒子,摸黑往上走。楼梯很陡,脚底下滑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出了教堂,跑回停车的地方,拉开车门,把铁盒子扔到后座,发动车子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车冲出去,荒草在车灯里刷刷往后倒。开出去老远,才敢喘气。
后视镜里,那座教堂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月光照在车后窗上,白惨惨的。
手机震了。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东西拿到了?小心,他们盯上你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,没回。手还在抖,按了几次才把手机扔回杯架。
深吸一口气,往老宅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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