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。床很窄,很硬,上面铺着白色的床单,床单上有细小的褶皱,像有人睡过又整理过,但没整理好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很高,上面有几道裂缝,和那个房间里的不一样,这些裂缝很细,像头发丝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他动了动手指,指尖碰到什么东西,凉的,是输液管,细细的,透明的,一端连着他的手背,用胶布固定着,胶布边角翘起来一点,粘在皮肤上有点痒。
他想坐起来,但身体像散了架,每一块骨头都在疼,疼得他龇牙咧嘴,倒吸一口凉气。他放弃了,躺回去,盯着天花板。那些裂缝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显眼,他盯着看,数了数,七条。一条最长的,从床头延伸到床尾,像一条小河。其他的短一些,有的分叉,像树枝。他数着数着,眼皮又重起来,迷迷糊糊的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再醒来的时候,床边坐着一个人。
妹妹。
她趴在床边,睡着了。头发散开,遮住了半边脸,只能看见苍白的脸颊,还有紧闭的眼睛。她的眼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一颤一颤的,像蝴蝶的翅膀。她的手放在床边,离他的手很近,指尖差点碰到。她的手指很瘦,骨节突出,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,结了痂,暗红色的。
陈默盯着她看,看了很久。她睡得很沉,呼吸很均匀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梦,梦到不好的东西。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,但手抬不起来,太疼了。
他只能看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妹妹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眼。她看见他醒了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,眼睛里亮晶晶的,像有光。
“哥。”
陈默想说话,但喉咙发不出声,干得像沙漠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动了动,还是发不出声。
妹妹赶紧站起来,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,递给他。杯子是塑料的,透明的,里面装着水,水面上飘着一小块冰,冰块在融化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她扶着他的头,把杯子送到他嘴边。他喝了一口,水凉凉的,带着一点甜味,顺着喉咙流下去,舒服了很多。他又喝了几口,然后摇头。
妹妹把杯子放回去,坐回椅子上。
“你睡了三天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三天?”
妹妹点头。
“医生说你有内伤,需要静养。”
陈默看着她,她的脸色还是很白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嘴唇干裂,起了皮。他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。手抬起来,很慢,每动一下都疼,但他还是抬起来了,碰到她的脸。冰凉,滑滑的,她瘦了很多,颧骨都突出来了。
“你没事吧?”
妹妹摇头。
“我没事。林溪和疯司机受了点伤,也不重。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都没事。”
陈默松了口气。
妹妹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陈默问:“怎么了?”
妹妹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大伯跑了。他跳进了那个裂缝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妹妹继续说:“李局长说,那个裂缝通向异常世界的更深处。他手里还有碎片,可能会搞出更大的事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疼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
妹妹按住他。
“你疯了?你这样子怎么去?”
陈默看着她,没说话。
妹妹的眼睛红了。
“哥,你别去。妈走了,爸也走了,我就剩你了。你要是有事,我怎么办?”
陈默看着她,心里一酸。
“好,不去。”
妹妹趴在他身上,哭了。
他摸着她的头发,没说话。
窗外,阳光照进来,金黄色的,照在床上,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
过了几天,陈默能下床了。他扶着墙,慢慢走出病房,走到走廊里。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白色的门,门上贴着编号,301,302,303……护士推着车走过,车里放着药瓶,叮叮当当响。空气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,闻久了,也习惯了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,站在窗边,往外看。外面是一个院子,不大,种着几棵树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阳光照在那些落叶上,金黄色的,很好看。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院子里散步,走得很慢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被人扶着。
他盯着那些落叶,发了很久的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,是林溪。她胳膊上缠着绷带,吊在脖子上,脸上还有几道伤,但精神很好,眼睛很亮。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陈默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林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“这个,还给你。”
是那根针。针还是那么亮,银色的,上面刻着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针尖很细,细得几乎看不见,但很亮,像一颗星星。
陈默接过来,握在手心里。针冰凉,但过了一会儿就变温了,像有生命一样,在他手心里轻轻颤着。
林溪说:“你妹用这个,差点把那个仓库拆了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她?”
林溪点头。
“你妈在里面留了一道力量。她用血激活了,那针变成了一把刀,很厉害。”
陈默看着那根针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林溪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养伤。那个老东西还没死,迟早要找他算账。”
陈默点头。
林溪走了。
陈默继续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那些落叶被风吹起来,在空中打了个旋,又落下去。
他攥紧那根针。
妈,你在天上看着我们吗?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暖的,像母亲的手。
第二天,妹妹来接他出院。他们走出医院,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,周建国坐在驾驶座上,朝他们招手。他们上车,车开动,往那栋灰色的大楼去。
路上,妹妹一直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陈默看着她,她靠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,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侧脸很好看,瘦瘦的,线条分明。
他想起小时候,她也是这个样子,靠在他肩上,睡着了。那时候她还很小,才到他腰那么高,脑袋顶着他的下巴,头发上全是汗,还有一股奶腥味。
现在她长大了,靠在他肩上,还是那个姿势。
车开了很久,停下来。那栋灰色的大楼就在前面,还是那个样子,没有牌子,窗户关着,门开着。门口站着几个人,穿着灰制服,朝他们点头。
他们下车,走进楼里。电梯上升,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墙上,那些划痕看得清清楚楚。有一道划痕是新的,从墙上一直拉到墙角,像有人用指甲使劲抠的。
妹妹盯着那道划痕,笑了。
“哥,你还记得吗?小时候我生气的时候也爱在墙上抠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记得。你抠一道,我就骂你一句。”
妹妹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骂我属老鼠的。”
“你就是属老鼠的。”
“你才属老鼠的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走到房间门口,妹妹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哥,你好好休息。明天我们去见李局长,商量下一步。”
陈默点头。
妹妹推开门,进去了。
陈默也推开门,走进去。房间还是那样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窗帘飘动,沙沙响。
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院子里停着那几辆车,车身上落了一层灰。车旁边站着几个人,穿着灰制服,正在抽烟。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,在暮色里格外显眼。
远处,太阳正在落山,天边一片通红,像火烧一样。
他盯着那片红,看了很久。
妈,你也在那边看着我们吗?
风从窗外吹进来,凉凉的,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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