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很浓，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，伸手看不见五指。陈默站在原地，没敢动，只握着妹妹的手，握得很紧，手心都出汗了。那些汗是冷的，黏糊糊的，在掌心化开，他下意识在裤子上蹭了蹭，但没松手。妹妹的手也很凉，但还在微微用力，回应着他，告诉他她还在。
周围的雾气在流动，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流动，是像活物一样，自己会动，会呼吸。它们擦过脸颊时凉丝丝的，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，还有淡淡的腥甜，像海风，又像地下室里的腐烂味。陈默深吸一口气，那股味道钻进鼻腔，呛得他咳了一声，回声在雾里传出去，闷闷的，像捂在被子里说话。他等了几秒，没有回音，只有雾气还在缓缓地流。
“小雨？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妹妹的声音就在旁边，很近。
他松了口气。
“能看见我吗？”
“看不见。但能感觉到。”
陈默握紧她的手，往前迈了一步。脚踩下去，没有声音，地面像是软的，吸掉了所有动静。他又走了一步，还是没声音。他停下来，低头看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灰白色的雾在脚边缠绕。他蹲下来，伸手摸地面。冰凉，滑腻腻的，像摸在冰面上，但更滑，手指放上去会自动滑开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，抠不动，硬的，但那种硬很奇怪，像冻住的肉，有弹性，按下去会微微陷一点，松开又弹回来。
他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突然踢到什么东西，软软的，还有弹性。他停下来，蹲下摸。是一个人的形状，有头，有肩膀，有手臂，但摸上去冰凉，像死人。他的手指顺着那个人的脸摸过去，摸到鼻子，嘴巴，眼睛——眼睛是睁着的，瞪得很大，但没动。他缩回手，心跳加速，手心冒汗。
妹妹在旁边问：“哥，是什么？”
“一个人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发颤，“死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想绕过去，但刚迈步，脚下又踢到另一个。他低头看，还是看不见，但能感觉到，脚边密密麻麻的，全是尸体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上什么——也是一个尸体，直挺挺地站着。他猛地转身，伸手摸，那尸体就站在他面前，脸对着他，他能感觉到那双睁着的眼睛，空洞洞的，盯着他。
妹妹的声音有点慌：“哥，我们踩到什么了？”
陈默没说话，只是拉着她，一步一步往旁边挪。每走一步，脚下都能碰到东西，软的，硬的，长的，短的，有的像人，有的不像人。空气中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，浓得像能嚼到，黏稠稠的，贴在舌头上，苦的，涩的，还有一股辣，像辣椒，呛得人想咳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，脚下的触感突然变了。不再是软软的尸体，而是实的，硬的，像石头。他低头看，雾还是那么浓，什么也看不见，但脚底下踏实了。他松了一口气，拉着妹妹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前面突然出现一点光。不是亮，是那种淡淡的、幽幽的蓝光，像萤火虫，在雾里一闪一闪的。他加快脚步，朝那个方向走。光越来越近，越来越亮，最后看清了——是一团漂浮的光，拳头大小，蓝幽幽的，在半空慢慢旋转。光团里隐约有一张脸，模糊不清，像人的轮廓，又像动物的，一闪一闪。那张脸的五官很淡，但能感觉到在看他。
妹妹小声说：“是迷失的异常。”
陈默想起之前听说的，异常世界里，有些异常存在时间久了，就会失去形体，变成这种光团。他盯着那张脸，那张脸也盯着他。看了几秒，光团突然飘过来，绕着他转了一圈，然后往一个方向飘了几米，停下，回头看他，像是在等。
陈默犹豫了一下，跟上去。光团在前面飘，他在后面走，一人一团在雾里穿行。妹妹的手一直握在他手里，很紧。走了大概十分钟，前面的雾开始变淡，能看见远处有一些模糊的轮廓，像是建筑，又像是山。
光团停下来，飘到他面前，轻轻颤了颤，像是在告别。然后它炸开了，不是爆炸，是散开，化作无数光点，飘向四面八方，消失在雾里。
陈默愣了几秒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雾越来越淡，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。
是一座城市。
但又不是普通的城市。那些建筑歪歪扭扭的，有的倒立着，有的横着，有的扭曲得像麻花。颜色也很奇怪，有红色的房子，绿色的墙，蓝色的屋顶，紫色的窗户，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，像小孩子乱涂的画。街道也是歪的，有的往上翘，有的往下斜，走在上面得使劲保持平衡，不然就会摔倒。空气里有一股怪味，像烧焦的塑料，又像医院里的消毒水，混在一起，呛得人想吐。
陈默站在街口，盯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妹妹在旁边，也盯着看，脸色更白了。
“哥，这是哪儿？”
陈默摇头。他也不知道。
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唱歌，又像有人在哭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清词，但那调子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。那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，最后变成无数声音的重叠，嗡嗡嗡的，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陈默拉着妹妹，躲到一栋歪着的房子后面。那房子是红色的，墙上有许多窗户，但窗户里黑洞洞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们蹲下来，从墙角的缝隙往外看。
街道那头，走来一群人。
不是人，是异常存在。
他们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有的像人，有的不像人。有的穿着破旧的衣服，有的光着身子，有的只有半个脑袋，有的长着三只手。他们排成一排，慢慢往前走，嘴里念着什么，嗡嗡嗡的，听不清。他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，像是在梦游。
走在最前面的，是一个老人，穿着灰色的长袍，手里拿着一根拐杖，拐杖上挂着一盏灯，灯里发着幽幽的蓝光。那光和陈默刚才看到的那个光团一样，蓝幽幽的，一闪一闪的。老人的脸很瘦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眼睛闭着，但嘴里一直念叨，像是在念经。
他们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走到陈默藏身的房子前面，他们停下来。
陈默屏住呼吸，心跳得很快，咚咚咚的，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那个老人慢慢睁开眼。
他的眼睛是白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全是白。那双眼睛慢慢转动，最后盯着陈默藏身的方向。
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有活人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那些异常存在全都睁开眼，齐刷刷地看向这边。他们的眼睛各种各样，有红的，有绿的，有黄的，有黑的，但都一样，没有瞳孔，全是眼白。他们盯着陈默藏身的地方，一动不动。
妹妹握紧陈默的手，她的手在抖。
老人举起拐杖，朝这边一指。
“抓住他们。”
那些异常存在冲过来。
陈默拉着妹妹就跑。跑出那栋房子，跑上那条歪歪扭扭的街道。街道很滑，跑起来东倒西歪的，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后面那些异常追得很紧，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，像擂鼓一样。
跑过一个路口，陈默看见前面有一栋建筑，比其他都大，黑乎乎的，像一座巨大的石碑。他拉着妹妹冲过去，推开那扇门，钻进去，把门关上。
门很沉，关上之后，外面那些声音一下子小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。
他们靠在门上，大口喘气。
这是一个大厅，很大，很空，只有中间放着一张桌子，几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些画，画的是一些扭曲的人脸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惨叫。天花板很高，上面吊着一盏巨大的灯，但灯没亮，只有一些微弱的光从窗户透进来。
陈默喘了几口气，慢慢平静下来。他四处打量这个大厅，总觉得有点眼熟，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妹妹突然说：“哥，你看。”
她指着墙上的画。那些画里，有一张脸，和他们的大伯一模一样。
陈默愣住了。
他走近那幅画，盯着那张脸。画里的陈建国，穿着黑色的风衣，站在一片废墟前面，脸上带着诡异的笑。那笑容和上次在仓库里见到的一模一样，阴冷，瘆人。
画的下面，有一行字：归零者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，心跳加速。
身后，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们终于来了。”
他猛地回头。
大厅中央的桌子旁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是老太太。
那个在现实世界里一直帮他们的老太太。她穿着那件破旧的棉袄，拄着拐杖，坐在椅子上，眯着眼看着他们。
陈默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老太太笑了，那笑容很慈祥。
“我本来就在这儿。”
她站起来，慢慢走过来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拐杖敲在地上，发出笃笃的声音。走到陈默面前，她停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孩子，你妈让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陈默心里一酸。
“我妈？”
老太太点头。
“对。她早就知道你们会来。”
她转身，走回桌边，坐下。
“那个叫陈建国的人，他跑不掉的。但你们要小心，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妹妹问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老太太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们父亲的一块玉佩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我爸的玉佩？”
老太太点头。
“对。那块玉佩里，有你父亲留下的一道力量。如果被陈建国用了，你们就打不过他了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在哪儿？”
老太太指着大厅深处的一扇门。
“那后面。他就在里面。”
陈默转身就往那扇门走。
妹妹跟在后面。
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
“孩子，小心。”
陈默没回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推开那扇门。
里面一片黑暗。
但黑暗中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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