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很急。陈默刚穿好衣服,门就被敲响了,咚咚咚,三下,很用力。他拉开门,周建国站在外面,脸色不太好。
“那个病号女人不见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那几辆车上,洒在那些穿着灰制服走来走去的人身上。空气里有股清晨特有的味道,有青草的腥气,有露水的凉意,还有远处飘来的油烟味——有人在炸油条,那股香味飘过来,钻进鼻子里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树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,落在地上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味道钻进肺里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暗红色的,像一块块地图。他攥紧拳头,那些痂绷得紧紧的,有点疼,但那种疼让他安心。他想起昨天李静说的话——异常世界正在恢复,那些异常存在会慢慢消失。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,但至少,一切都结束了。
门被敲响,咚咚咚,三下。
他走过去,拉开门。门外站着妹妹,她已经穿好了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还有点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她手里拿着两个包子,热气腾腾的,皮儿白白的,上面还有几道褶子,捏得细细的。包子很烫,她左手换右手,右手换左手,嘴里还吹着气。
“哥,吃早饭。食堂刚出锅的,肉馅的。”
陈默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包子皮很软,肉馅很香,还有一股汁水,烫得他直吸气。他嚼着包子,看着妹妹。她也吃着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小仓鼠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妹妹咽下去,笑了。
“饿了嘛。”
他们一边吃一边往楼下走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墙上,那些划痕看得清清楚楚。有一道划痕是新的,从墙上一直拉到墙角,像有人用指甲使劲抠的。妹妹盯着那道划痕,笑了。
“哥,你猜这次是谁抠的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疯司机?”
妹妹摇头。
“我觉得是林溪。”
“林溪才不会那么无聊。”
“那你说谁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不是我。”
他们走进食堂,里面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穿灰制服的人,低着头吃饭。林溪和疯司机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碗筷,正在喝粥。林溪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拆了,吊着的手放下来了,但还不太敢动,小心翼翼地端着碗。她看见他们,招了招手。
“这边。”
他们走过去,坐下。陈默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,嚼着,看着林溪。
“手怎么样了?”
林溪动了动手指。
“还疼,但能动了。医生说再养几天就好。”
疯司机在旁边喝粥,喝得很响,呼噜呼噜的。他喝完一碗,又盛了一碗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草,叼在嘴里,嚼着。那草叶子嫩绿嫩绿的,汁液沾在他嘴角,他也不擦。
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也来了,端着碗坐在旁边。张爷爷的眼镜只剩一个镜片,但他还是推了推,看着陈默。
“小子,听说那个通道彻底关了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关了。”
张爷爷点点头,没再说话,低头喝粥。他的手有点抖,勺子碰到碗边,发出轻轻的叮当声。
那个病号女人看着陈默,欲言又止。她的脸色还是很白,白得透明,但眼睛很亮,盯着他看。
陈默问:“怎么了?”
她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我想去看看我儿子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儿子?”
她点头。
“他在外面等我。我想见他一面。”
陈默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她是异常存在,但也是一个母亲。她死了很多年,但她还记得自己的儿子,还想再见他一面。
“他在哪儿?”
她说了一个地址。城西,一个小区。
陈默站起来。
“走,我送你去。”
她也站起来,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。”
他们走出食堂,走到院子里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周建国站在车旁边,正在抽烟。他看见他们,把烟掐了,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出去?”
陈默点头。
“送她去看个人。”
周建国拉开车门。
“上车。”
他们上车,车开动,驶出院子。
路上,那个病号女人一直盯着窗外,一句话也没说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陈默看着她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车开了很久,停下来。前面是一个小区,不大,几栋六层楼,灰色的墙面,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小区门口有一个小超市,门口摆着几箱水果,还有一个小摊,卖煎饼果子的。几个人在排队,等着买煎饼。
那个病号女人盯着小区里面,眼眶红了。
“他就在里面。”
陈默问:“要不要我陪你进去?”
她摇头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她推开车门,下车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着陈默。
“谢谢你。”
陈默点头。
她走进小区,消失在楼群里。
陈默坐在车里,盯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周建国在旁边问:“回去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等等吧。”
他们等了很久,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,又慢慢往西斜。那个病号女人一直没出来。
陈默推开车门,下车,走进小区。小区里很安静,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,有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。他找到那栋楼,上楼,敲了敲那扇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敲,还是没人应。
他下楼,问那些下棋的老人。一个老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说那户?搬走了。好几年了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搬去哪儿了?”
老头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陈默站在那儿,盯着那扇窗户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回到车上,对周建国说:
“走吧。”
车开动,驶离那个小区。
陈默看着窗外,心里空落落的。
车开出小区,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。六楼那扇窗户里,突然亮起一盏灯。昏黄的,一闪一闪的,像信号。
但那个房间,早就没人住了。
他攥紧拳头,手心全是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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