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陈默还站在院子里,盯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消失的方向。天边一片通红,像火烧过一样,那些云一层一层的,有的金红,有的紫红,有的暗红,堆在一起,慢慢变暗,最后融进夜色里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凉意,还有远处飘来的油烟味,有人在做饭,那股香味飘过来,钻进鼻子里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但陈默没动,就那么站着,盯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外套递给他。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是他平时穿的,袖口磨得有点发白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接过来,披在身上。外套上有一股阳光的味道,还有洗衣液的清香,应该是妹妹刚洗过的。
“哥,进去吧。外面凉。”
陈默点头,但还是没动。他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红光消失,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昏黄的,在院子里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。那些光斑里有飞虫在绕,密密麻麻的,在光里扑腾,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,嗡嗡嗡的,像远方的电机。他盯着那些飞虫看了几秒,有一只掉下来,落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翅膀还张着,薄薄的,在灯光下半透明,能看见上面的纹路。
他想起老太太那句话——有些东西不会消失。什么东西不会消失?是那些记忆,还是那些感情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小蝶不在了,老太太也走了,那些异常存在正在慢慢消失。但她们留下的东西,那根针,还有那些话,会一直在。
他伸手进口袋,摸了摸那根针。针很凉,凉得有点冰手,但过了一会儿就变温了,像有生命一样,在他手心里轻轻颤着。他把针拿出来,凑到眼前看。针身上的符文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,金色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那些符文密密麻麻的,比之前那根还要多,还要细,有些地方几乎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片淡淡的金晕。
妹妹也凑过来看。
“哥,这根针和之前那根不一样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可能里面有什么东西。”
他把针收好,转身往回走。妹妹跟在后面,脚步声轻轻的,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走到楼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几辆车还停着,车身上落了一层灰,在路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远处那棵大树黑乎乎的,在风里晃,沙沙响。
他们上楼,回房间。陈默推开门,走进去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几道裂缝还在,灰白色的,在黑暗中隐约可见。他盯着那些裂缝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什么都想,又什么都想不清楚。一会儿是小蝶的脸,一会儿是老太太的背影,一会儿是母亲最后那句话——妈爱你们。他闭上眼,那些画面还在,挥之不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睡着了。
梦里,小蝶站在他面前,穿着那条红裙子,脸上带着笑。她拽了拽他的衣角,仰着头看他。
“叔叔,你是好人吧?”
他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小蝶……”
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叔叔,我要走了。但我不会忘记你的。”
她转身,跑进一片白光里,消失了。
他追上去,但怎么也追不上。
他醒了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进来,金黄色的,暖暖的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那些裂缝在阳光里看得更清楚了。他躺了几秒,然后坐起来,床嘎吱响。脚伸下去找鞋,鞋在床底下,露着半边,他勾了两下才勾出来。鞋底有点凉,踩在地上,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腿往上爬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那几辆车上,洒在那些穿着灰制服走来走去的人身上。空气里有股清晨特有的味道,有青草的腥气,有露水的凉意。院子里那棵大树,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,在风里晃,随时要掉下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味道钻进肺里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门被敲响,咚咚咚,三下。
他走过去,拉开门。门外站着妹妹,她已经穿好了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还有点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
“哥,有人给你送信。”
陈默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信封是白色的,普通的牛皮纸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写的。没有寄件人,没有地址,只有他的名字。他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今晚八点,老地方见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愣住了。
妹妹凑过来看。
“老地方?哪儿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应该是那个游乐园。”
妹妹脸色变了。
“哥,你别去。可能有陷阱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不会。如果是陷阱,不会这么简单。”
他看着那张纸条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是谁写的?为什么要约他去那个游乐园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他把纸条收好,对妹妹说:
“晚上我自己去。你别跟着。”
妹妹想说什么,但看着他,没说出来。
晚上七点半,陈默出门了。他一个人,开着那辆白色的轿车,往城西去。路上没什么车,路灯一盏接一盏闪过,每一盏下面都有一个光圈,昏黄的,在地上画出一个圆。他盯着那些光圈,心里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奇怪。
车开了半个小时,停下来。前面就是那个废弃的游乐园。摩天轮斜斜地立着,巨大的轮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那些锈迹像血一样,一块一块的。过山车的轨道扭曲着,像一条死去的巨蟒,瘫在地上。旋转木马东倒西歪,那些木马在风里微微晃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他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。土是松的,陷下去一点,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荒草很高,没过膝盖,草叶子刮在腿上,有点疼,像小刀片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丝丝的,贴在皮肤上。他穿过那片荒草地,走到旋转木马前面。
月光下,旋转木马上坐着一个人。
是老太太。
她穿着那件破旧的棉袄,拄着拐杖,坐在那个最大的木马上,眯着眼看着他。那只死掉的野猫还在,就趴在她旁边,尸体已经干了,皮贴着骨头,嘴张着,露出尖尖的牙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个怪物。
陈默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……”
老太太笑了,那笑容很慈祥。
“怎么?以为我真的走了?”
陈默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您约我来的?”
老太太点头。
“对。有些事,要告诉你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陈默。是一块玉佩,很小,只有拇指那么大,上面刻着一些符文,发着淡淡的绿光。和之前那两块一模一样,但更亮,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
陈默接过来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老太太说:“你妈留下的最后一块。她说,等你准备好了,就给你。”
陈默攥紧那块玉佩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老太太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孩子,你妈让我告诉你,她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。
老太太伸出手,在他脸上摸了一下。那只手很凉,但很温柔。
“孩子,别哭。我们都很好。”
她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往远处走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。
“孩子,记住,有些东西不会消失。”
她走进黑暗里,消失了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冷冷的,但他心里暖暖的。
他握紧那块玉佩,把它和那根针放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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