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翻了个身,床嘎吱一声响,枕头底下那块玉佩硌着胸口,凉凉的,带着一点棱角。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那几道裂缝,愣了几秒——刚才梦里好像又看见了母亲,站在老槐树下,朝他招手,还是那件白裙子,头发被风吹起来,一缕一缕的。他想跑过去,腿却像灌了铅,怎么也跑不动。然后醒了。
窗外还没亮透,路灯的光昏黄的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出那块玉佩。暗绿色的,上面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他握紧它,温了一会儿,那股凉意慢慢退下去,变成温温的。
门被敲响,咚,咚,很轻的两下。
他坐起来,脚伸下去找鞋。鞋在床底下,一只露着鞋尖,一只完全看不见。他用脚勾了勾,勾出那只,又趴下去看床底,另一只卡在墙角。他伸手进去,摸到鞋帮,拽出来。鞋底冰凉,踩在地上,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小腿往上爬。
他走过去拉开门。门外站着妹妹,她已经穿好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干干净净的,眼睛很亮。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递给他。
“哥,喝点热水。李局长说今天有任务。”
陈默接过来,拧开盖子,热气冒出来,带着一股红枣的甜味。他喝了一口,烫,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。
妹妹看着他:“昨晚没睡好?”
陈默把杯子还给她,没说话。
妹妹接过去,也喝了一口,然后把盖子拧上。
“走吧,李局长在办公室等。”
他们下楼,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墙上。那几道划痕还在,从墙上一直拉到墙角。妹妹盯着那道最深的,突然说:
“哥,昨天我又梦见妈了。”
陈默脚步顿了顿,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“梦见什么?”
妹妹跟上来,走在他旁边。
“梦见她给我们做饭。还是老房子那个厨房,灶台边上的墙被烟熏得黑黄的。她围着那条蓝布围裙,回头冲我们笑,说‘快起吧,饭好了’。”
陈默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们走进李静的办公室。李静坐在桌子后面,面前摊着几张照片。她看见他们,招了招手。
“来了。坐吧。”
他们在椅子上坐下。李静把照片推过来,一张一张指给他们看。
“城东老纺织厂家属院,3号楼402。居民反映这两天总有怪声,半夜有人哭。今早派人去看了,有一个异常存在,老太太,不肯走。”
陈默拿起一张照片。上面是一栋老居民楼,灰色的墙面,墙皮剥落得厉害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窗户黑洞洞的,玻璃碎了不少。
李静接着说:“她没什么攻击性,就是不肯离开。说是等人。你们去一趟,看能不能劝走。”
陈默点头,把照片收起来。
李静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妈以前救过不少这样的。他们愿意听她的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们下楼,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。周建国靠在车门上,叼着烟,看见他们,把烟掐了,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上车。”
车开动,驶出院子。天已经亮了,太阳还没出来,东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,一层一层的。陈默盯着窗外,那些房子飞快地往后退,高楼变成矮楼,矮楼变成平房,平房变成一片片灰扑扑的老居民区。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拉着电线,像一张张破网。
车停了。
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。土路,坑坑洼洼的,积着昨夜的雨水,一脚踩下去,水溅起来,打湿了裤腿。他低头看,裤腿上一块深色的水印,慢慢洇开,凉丝丝的。
前面就是那栋楼。六层,灰色的墙面,墙皮剥落得厉害,露出下面的红砖。楼道口黑洞洞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周建国指了指:“402。我在这儿等。”
陈默点头,和妹妹一起往楼里走。楼道很窄,很暗,楼梯是水泥的,踩上去咚咚响。扶手锈得不成样子,一碰就掉渣。墙上贴满了小广告,办证的,通下水道的,治病的,红的黑的,一层盖一层,有些已经撕了,留下斑驳的痕迹。
上到四楼,他们停下来。402的门是木头的,很旧,上面刷的绿漆已经剥落了,露出灰白色的木头。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只剩一点红边还看得出来。
陈默伸手,敲了敲门。咚咚咚,三下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敲,还是没人应。
他试着推了推门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几道细细的光线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,像什么东西烂了。地上铺着旧报纸,踩上去窸窸窣窣响。墙角堆着一些杂物,破衣服,旧书,烂掉的木头。
房间中央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,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,低着头,坐在一张破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她的身体半透明,能看见背后的墙壁。
陈默慢慢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奶奶?”
她慢慢抬起头。是一张苍白的脸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,但眼睛很亮,盯着他。她看了他几秒,突然愣了一下,嘴巴张了张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叫陈默。”
老太太盯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妈……你妈是周秀英?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您认识我妈?”
老太太伸出手,想摸他的脸。手穿过他的脸,什么都没碰到。她愣了一下,又缩回去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认识……认识……三十年前,她救过我。”
陈默心里一酸,蹲在那儿没动。
老太太低下头,肩膀抽搐着,发出压抑的哭声。那哭声很轻,像蚊子叫,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她……她还好吗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走了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走了……走了好……她累了……该歇歇了……”
她低着头,喃喃自语,说了很多。陈默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,身体越来越透明。
妹妹从后面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奶奶,您跟我们一起走吧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去哪儿?”
妹妹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穿过妹妹的手,但妹妹还是那么握着,像握住了。
“去一个有人照顾您的地方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,又看着陈默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……我跟你们走……”
她慢慢站起来,很慢,颤颤巍巍的。陈默和妹妹一左一右扶着她,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几乎没有重量。
他们慢慢下楼,走出楼道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身体更透明了,像要消失一样。她眯着眼,看着太阳,笑了。
“好久没见过太阳了……”
周建国打开车门,扶她上车。
她回头,看着陈默。
“孩子,你妈是好人。你也是。”
陈默点头。
车开动,驶回管理局。
路上,陈默盯着窗外,那些房子飞快地往后退。他想起母亲,想起她救过的那些人,那些异常存在。他们一个一个出现,又一个一个消失。但母亲做的事,他们还记得。
妹妹在旁边,突然开口。
“哥,你说妈救过多少人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很多。”
妹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车停在院子里,他们扶着老太太下车。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,只有轮廓还在。她看着陈默,笑了。
“孩子,谢谢你。”
她消失了,像一阵风,散了。
陈默站在那儿,盯着她消失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凉意钻进肺里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,她走了。”
陈默点头。
远处,小月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,手里攥着一朵野花。她跑到陈默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叔叔,叔叔,刚才那个奶奶呢?”
陈默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她走了。去一个好地方了。”
小月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哦。”
她把那朵野花塞进陈默手里。
“送给叔叔。”
陈默接过来,看着那朵花。花瓣紫色的,有点蔫了,边缘卷起来,但还开着。
他摸了摸小月的头。
“谢谢。”
小月笑了,转身跑开。
陈默站起来,看着手里的花,又看看远处。
天很蓝,阳光很好。
他想,母亲应该也在天上看着他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