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底下软绵绵的,像踩在云上。陈默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那几道裂缝,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——刚才又梦见母亲了。她站在老宅院子里,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,朝他招手。他跑过去,跑得很快,但怎么也跑不到,那棵树越来越远,母亲的脸越来越模糊。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然后醒了。
窗外还没亮透,路灯的光昏黄的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。他躺了几秒,胸口那块玉佩硌得慌,他伸手摸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温温的,符文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他想起昨天那个老太太说的话——“你妈是好人,你也是”。她把那根针给了他,说是小蝶留下的。
小蝶。
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,总叫他叔叔,总拽他的衣角。她最后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——“叔叔,你是好人吧?”
他攥紧玉佩,坐起来。床嘎吱响。脚伸下去找鞋,鞋在床底下,一只露着半边,一只完全看不见。他用脚勾出那只,又趴下去看床底,另一只卡在墙角。他伸手进去,指尖碰到鞋帮,拽出来。鞋底冰凉,踩在地上,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。
门被敲响,很轻,笃笃两下。
他走过去拉开门。门外站着妹妹,她已经穿好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递给他。
“哥,喝点热水。李局长说今天有任务。”
陈默接过来,拧开盖子,热气冒出来。他喝了一口,烫,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。
妹妹看着他:“昨晚又梦见妈了?”
陈默没说话,把杯子还给她。
妹妹接过去,也喝了一口,然后把盖子拧上。
“我也梦见了。”
他们往楼下走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墙上。走到楼梯转角,妹妹突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哥,你说妈现在在哪儿?”
陈默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在一个好地方。”
妹妹点点头,松开手。
他们走进李静的办公室。李静坐在桌子后面,面前摊着几张照片。她看见他们,招了招手。
“来了。坐吧。”
他们在椅子上坐下。李静把照片推过来。
“城北老棉纺厂,三号车间。昨晚有人报告,说车间里有异常光影。你们去看看。”
陈默拿起一张照片。上面是一座老旧的厂房,红砖墙,铁皮屋顶,锈迹斑斑。窗户黑洞洞的,玻璃碎了不少。
李静接着说:“不像是攻击性的。可能又是那种等人等的。”
陈默点头,把照片收起来。
他们下楼,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。周建国靠在车门上,叼着烟,看见他们,把烟掐了,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上车。”
车开动,驶出院子。天已经亮了,太阳还没出来,东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。陈默盯着窗外,那些房子飞快地往后退,高楼变成矮楼,矮楼变成平房,最后变成一片片老旧的厂房。厂房间的空地上长满了荒草,半人高,在风里摇晃。墙上写着大大的“拆”字,红漆写的,已经褪色了。
车停了。
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。土路,坑坑洼洼的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他绕过水坑,往厂房走。前面的铁门锈得不成样子,半开着,黑洞洞的。
周建国指了指:“三号车间。我在外面等。”
陈默点头,和妹妹一起往里走。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,吱呀一声,很响,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,像有人在惨叫。
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,空荡荡的,只有几台破旧的机器还立着,锈迹斑斑,有的已经塌了。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,踩上去噗噗响,扬起一片灰雾。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柱,灰尘在光柱里飘,像无数细小的星星。
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还有铁锈的腥气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他们往里面走。走了几步,陈默突然停下来。
角落里,蹲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,是一个异常存在。一个小女孩,看起来只有七八岁,穿着破旧的裙子,头发乱糟糟的,低着头,缩在角落里,瑟瑟发抖。她的身体半透明,能看见后面的机器。
陈默慢慢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别怕。”
小女孩慢慢抬起头。
是一张苍白的脸,眼睛很大,黑漆漆的,没有眼白。她盯着陈默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叔叔……”
陈默愣住了。
那个声音,那个眼神,那个动作——和小蝶一模一样。
他心里一酸,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女孩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我……我叫小月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小月,你怎么在这儿?”
小月低下头,不说话。
妹妹走过来,蹲在陈默旁边,轻轻伸出手。
“小月,别怕。我们是来帮你的。”
小月抬起头,看着妹妹,又看看陈默。然后她慢慢伸出手,拉住陈默的衣角。
就像小蝶一样。
陈默眼眶发酸。
“走,叔叔带你出去。”
他站起来,轻轻拉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很轻,像握着一片羽毛。
他们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阳光照进来,照在小月身上。她的身体更透明了,几乎要消失。她眯着眼,看着太阳,脸上露出一点笑。
“好暖和……”
陈默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小月,你愿意跟我们走吗?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小月看着他,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。
“叔叔,我妈妈呢?”
陈默愣住了。
妹妹在旁边,也愣住了。
小月低下头,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想妈妈。”
陈默伸出手,轻轻抱住她。她小小的,很轻,在他怀里发抖。
“小月乖,跟叔叔走。叔叔会照顾你。”
小月在他怀里,慢慢安静下来。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叔叔,你会一直陪着我吗?”
陈默点头。
“会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他们上车,车开动,驶回管理局。
一路上,小月一直拉着陈默的衣角,不肯松手。她看着窗外,那些房子飞快地往后退,她看得很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。
妹妹在旁边看着她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小月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姐姐,你们要去哪儿?”
妹妹笑了。
“回家。”
小月愣了一下。
“家?”
妹妹点头。
“对,以后那儿就是你的家。”
小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看陈默。
“叔叔,我可以叫你叔叔吗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小月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车停在院子里。陈默抱着小月下车,她轻得像一片羽毛。院子里阳光很好,照在她身上,她的身体还是有点透明,但比之前好了很多。
小月抬起头,看着那棵光秃秃的大树。
“叔叔,那是什么树?”
陈默也抬头看。
“不知道。但明年春天,它会长出叶子。”
小月点点头。
远处,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。小月看着他们,眼睛里有一点向往。
陈默蹲下来。
“想去玩吗?”
小月想了想,点头。
陈默把她放下来。她慢慢走过去,走几步,回头看他一眼。他冲她挥挥手。她笑了,转身跑过去,加入那群小孩。
陈默站在那儿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,她会好的。”
陈默点头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凉意钻进肺里。
他想起了小蝶,想起了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。
她不会回来了。
但她留下的东西,会一直在。
口袋里,那根针温温的,贴着他的腿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
远处,小月的笑声传来,脆生生的,像银铃。
他笑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