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了。
不是响铃，是震，在枕头底下嗡嗡嗡的，震得头皮发麻。陈默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那几道裂缝愣了两秒——梦里还在追那个背影，追着追着，就被这声音拽出来了。窗外黑漆漆的，路灯的光昏黄的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。几点？不知道。他伸手去摸手机，手指碰到冰凉的屏幕，按了一下，亮了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陌生号码。
他接通，贴在耳朵上。那边很静，静得像没人在听。过了几秒，传来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模糊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，带着一点杂音，滋滋的，像老收音机。
“陈默……”
他愣住了。
那声音很轻，但听得出来——是个女人。不是林溪，不是李静，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。但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，让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谁？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杂音滋滋响，像风吹过电线。然后声音又响起，更轻了，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是……小蝶的妈妈……”
陈默坐起来，床嘎吱响。他攥紧手机，指节发白。
“您在哪儿？”
那边又沉默了。这回杂音更大了，滋滋啦啦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。然后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，一个字一个字的，像挤出来的。
“城郊……废弃化工厂……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然后断了。
嘟嘟嘟——
他盯着手机屏幕，那串陌生号码还在，他按回拨，按了三次，都是忙音。第四次，直接关机了。
他把手机放下，坐在床边，盯着窗外那片黑。心跳很快，咚咚咚的，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。小蝶的妈妈？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，那个总是叫他叔叔，那个最后消失在他怀里的小女孩——她的妈妈还活着？不对，她也是异常存在？还是说，这个电话是假的？是陷阱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必须去。
他站起来，脚伸下去找鞋。鞋在床底下，一只露着半边，他勾出来，另一只卡在墙角，他趴下去伸手够，指尖碰到鞋帮，拽出来。鞋底冰凉，踩在地上，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。他套上外套，拉开门，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墙上。
他敲开妹妹的门。妹妹睡眼惺忪地拉开门，看见他的脸色，愣住了。
“哥？”
“有个电话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小蝶的妈妈。”
妹妹眼睛瞪大，睡意全没了。
他们下楼，敲开林溪和疯司机的门。林溪二话不说，拿起刀就往外走。疯司机骂了一句什么，套上外套跟出来。周建国被从床上叫起来，揉着眼睛发动了车。
车开出院子的時候，天还没亮，路上黑漆漆的，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块地方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，光圈昏黄的，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。陈默盯着窗外，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——小蝶的妈妈。她怎么会有他的号码？她在那个废弃化工厂多久了？为什么现在才打电话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他必须去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停下来。前面是一片废墟，破旧的厂房，倒塌的围墙，疯长的荒草。月光照在上面，那些断壁残垣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像一个个怪物蹲在那儿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，还有化学品的刺鼻味，混在一起，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周建国熄了火，回头看着他们。
“信号源在那个方向。三号车间。”
陈默推开车门，脚踩在地上。土是松的，陷下去一点，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荒草很高，没过膝盖，草叶子刮在腿上，有点疼，像小刀片。露水打湿了裤腿，凉丝丝的，贴在皮肤上。
他们往厂房深处走。三号车间是一栋三层小楼，黑漆漆的，窗户黑洞洞的，像一只只眼睛。楼门是木头的，很旧，虚掩着。陈默伸手推开门，吱呀一声，很响，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。
里面是一个大厅，空荡荡的，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墙上爬满了藤蔓，枯死了，褐色的，像一张网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，像什么东西烂了。
他们往里面走。走了几步，陈默突然停下来。
角落里，蹲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红裙子，头发很长，乱糟糟的，遮住了脸。她蹲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身上，她的身体半透明，能看见后面的墙壁。
陈默慢慢走过去，蹲下来。
“你是……小蝶的妈妈？”
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。
是一张苍白的脸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嘴唇干裂，但眼睛很亮，盯着他。那张脸，和小蝶有几分相似。
她看着他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见过小蝶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见过。她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那个女人低下头，肩膀抽搐着，发出压抑的哭声。那哭声很轻，像蚊子叫，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过了很久，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她……她好吗？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很好。她很勇敢。”
那个女人笑了，那笑容很难看，但很真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，越来越透明。
陈默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她看着他，眼睛里全是温柔。
“我只是残留的一点意识。小蝶走了，我也该走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想摸他的脸。手穿过他的脸，什么都没碰到。但她还是那么举着，像摸到了一样。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照顾她。”
她消失了。
陈默蹲在那儿，盯着她消失的地方，很久没动。
妹妹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，抱住他。
“哥……”
陈默没说话，只是握紧她的手。
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们身上，冷冷的。
远处，传来一声鸟叫，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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