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关上,砰的一声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陈默靠在座椅上,盯着窗外,手还在抖。不是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攥紧,松开,又攥紧。妹妹在旁边,没说话,只是伸手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车开出院子,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,昏黄的光圈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。光圈里有什么东西在飞——是虫子,扑棱着翅膀,绕着灯管转,一圈一圈的,像不知道累。陈默盯着那些虫子,脑子里却在转那个电话里的声音——滋滋的杂音,模糊的字句,还有那句“救救我”。是谁?真的是小蝶的妈妈吗?还是那个东西变的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去。
林溪坐在副驾驶,刀横在腿上,刀身上的符文发着微弱的光,一闪一闪的,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颗心跳。她没回头,只是盯着前面的路。疯司机靠在后座,嘴里没叼草,只是抿着嘴,眼睛半闭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周建国开着车,偶尔看一眼后视镜,但什么也没说。
车开了很久。路上越来越黑,路灯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车灯照着前面一小块地方。路两边是荒草地,草很高,在风里摇晃,像无数只手在招手。远处有几点光,是废弃厂房里的灯?还是磷火?不知道。
妹妹的手一直握着陈默的手,没松过。她突然开口。
“哥,你怕吗?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那个电话是假的。怕去了找不到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怕。但更怕不去。”
妹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车停了。周建国熄了火,回头看着他们。
“到了。三号车间在前面,走过去吧,车开不进去。”
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。土是松的,陷下去一点,噗的一声。荒草很高,没过膝盖,草叶子刮在腿上,有点疼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丝丝的,贴在皮肤上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还有化学品的刺鼻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他们打着手电筒往前走。手电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,照出荒草、碎石、还有偶尔出现的破旧机械。那些机械锈得不成样子,有的塌了,有的歪着,在光里像一个个怪物。
走了几分钟,前面出现一栋三层小楼。黑漆漆的,窗户黑洞洞的,没有一块玻璃是完整的。楼门口长满了荒草,几乎把门遮住。林溪伸手拨开草,露出那扇铁门。门是虚掩着的,锈迹斑斑,一推就开,吱呀一声,很响,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。
里面是一个大厅,空荡荡的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手电光照过去,能看见墙上有涂鸦——乱七八糟的图案,还有几个字,模糊不清。有的写着“救命”,有的写着“妈妈”。陈默盯着那几个字,心里一紧。
他们往里面走。脚踩在地上,发出噗噗的声响,灰尘扬起来,在手电光里飘。空气里那股霉味更浓了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,像什么东西烂了。疯司机捂着鼻子,骂了一句。
走到大厅中央,陈默突然停下来。
“你们听。”
大家都停下来,屏住呼吸。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然后,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很远,像有人在哭,又像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。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从哪个方向来。
林溪握紧刀,低声说:“在楼上。”
他们顺着楼梯往上走。楼梯是水泥的,很陡,扶手早就没了。手电光照过去,能看见楼梯上有很多脚印——新的?旧的?分不清。走到二楼,那声音更清楚了,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。
走廊很长,两边是一扇扇门,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。手电光照进去,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些破旧的家具,东倒西歪。墙上爬满了藤蔓,枯死了,像一张网。
走到走廊尽头,最后一扇门前,他们停下来。那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——真的是有人在哭,很轻,很压抑,像怕被人听见。
陈默伸手推门。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空空的,只有角落里蹲着一个人。一个女人。她穿着一条破旧的红裙子,头发很长,乱糟糟的,遮住了脸。她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,哭声就是她发出来的。
陈默慢慢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手电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身体半透明,能看见后面的墙壁。
“你是……小蝶的妈妈?”
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。
是一张苍白的脸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,起了一层白皮。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,盯着他。那张脸,和小蝶有几分相似——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嘴角,只是瘦太多,老太多。
她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过那些干裂的皮肤,在手电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你……你见过小蝶?”
陈默点头。
“见过。”
她身体抖起来,哭得更厉害了。哭声很轻,像蚊子叫,但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,格外清晰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她……她好吗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他想起小蝶最后那句话——叔叔,你是好人吧?想起她拽他衣角的样子,想起她消失前那个笑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她很好。她很勇敢。”
那个女人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,嘴角扯开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,但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。从脚开始,慢慢往上,像融化了一样。陈默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温柔。
“我只是残留的一点意识。小蝶走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她伸出手,想摸他的脸。手穿过他的脸,什么都没碰到。但她还是那么举着,像摸到了一样。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照顾她。”
她消失了。
陈默蹲在那儿,盯着她消失的地方,很久没动。地上只剩那件破旧的红裙子,软塌塌地堆在那儿,像一层皮。
妹妹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轻轻抱住他。
“哥……”
陈默没说话,只是握紧她的手。
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冷冷的。
远处,传来一声鸟叫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他们站起身,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。红裙子还在那儿,在月光下,像一团凝固的血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那根针——小蝶的针——温温的,贴着他的腿。他拿出来,对着月光看。针上的符文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“小蝶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妈妈去找你了。”
针亮了一下,然后暗下去。
他把针收好,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风吹过来,带着荒草的腥味,还有露水的凉意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味道钻进肺里。
远处,车灯亮着,周建国站在车旁,朝他们挥手。
他们走过去,上车,车门关上,砰的一声。
车开动,驶回管理局。
陈默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脑子里全是那张脸,那双眼睛,那句话——谢谢你。
妹妹的手,一直握着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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