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月的手还拉着他的衣角，凉凉的。
陈默睁开眼，阳光已经照进房间，金黄色的，落在小月脸上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在光里一颤一颤的，像蝴蝶的翅膀。她就站在床边，仰着头看他，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点期待。
“叔叔，你醒了？”
陈默躺了两秒，盯着天花板那几道裂缝，愣了一会儿神。昨晚从化工厂回来已经快四点了，躺下的时候天都快亮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，只知道小月的手一直拉着他的衣角，没松过。
他坐起来，床嘎吱响。小月往后退了一步，但手还攥着那点衣角，没放。
“几点了？”他问，声音有点哑。
小月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外面太阳很大了。”
陈默看了看窗外，确实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，阳光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。他伸手去摸手机，按亮屏幕——十点十七分。他愣了一下，睡了这么久？
小月还站在那儿，看着他。
“叔叔，你饿吗？”
陈默看着她，那张小脸上有点苍白，但眼睛很亮。他想起昨天把她带回来的时候，她一句话都不说，就只是拉着他的衣角，像怕他跑了一样。
“你饿吗？”他问。
小月想了想，点头。
“饿。”
陈默站起来，脚伸下去找鞋。鞋在床底下，一只露着半边，他勾出来，另一只卡在墙角。他趴下去伸手够，指尖碰到鞋帮，拽出来。鞋底有点凉，踩在地上。
“走，去吃饭。”
小月松开他的衣角，但马上又伸出手，抓住他的手指。她的手很小，整个攥住他一根手指，凉凉的，有点紧。
他们走出房间，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墙上。小月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，看着墙上那些划痕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，看着偶尔经过的人。那些人穿着灰制服，有的看她一眼，有的没看。她就把脸往陈默身后藏一点，但眼睛还露着，继续看。
走到食堂门口，里面飘出包子的香味，还有粥的米香。小月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，她自己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。
陈默拉着她走进去。食堂里人不多，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穿灰制服的人。妹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碗筷，正往这边看。她看见小月，笑了，招了招手。
“小月，这边。”
小月看了陈默一眼，陈默点点头。她慢慢走过去，在妹妹旁边坐下。但她没松手，还拉着陈默的手指，拉得他只能坐在她另一边。
妹妹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，还有两个包子。
“吃吧，不烫了。”
小月看着那碗粥，又看看包子，然后抬头看陈默。
“叔叔，可以吃吗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可以。吃吧。”
小月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粥，送到嘴边，吹了吹，喝下去。她喝得很慢，每一口都要嚼很久，像是在品尝什么。喝了几口，她又拿起一个包子，咬了一小口，嚼着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。
妹妹看着她，眼睛里有点软。
“哥，她昨晚睡得好吗？”
陈默想了想。昨晚他回来的时候，小月已经睡了。他不知道她睡得好不好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小月抬起头，嘴里还嚼着包子。
“我睡得很好。做了一个梦。”
妹妹问：“什么梦？”
小月低下头，看着碗里的粥。
“梦见妈妈了。她说她很好，让我不要担心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他看着小月，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盯着碗里的粥，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。粥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，慢慢散开。
妹妹也愣住了，过了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“小月，妈妈真的这么说的？”
小月点头。
“嗯。她说她在一个很好的地方，有很多花，很多树，还有一条小河。她说她每天都能看见我，让我要开心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陈默。
“叔叔，妈妈说的是真的吗？”
陈默看着她，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，全是期待。他想起昨晚那个女人，想起她消失前的那个笑容，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谢谢你照顾她。
他伸手，轻轻摸了摸小月的头。她的头发软软的，有点凉。
“真的。她不会骗你的。”
小月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又低下头，继续喝粥。喝了几口，突然又抬起头。
“叔叔，你会一直陪着我吗？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小月看着他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会。”
小月笑了，这次笑得更开心了，露出两颗缺了边的门牙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
她又低下头喝粥。
妹妹看着陈默，没说话，只是伸手过来，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吃完饭，他们走出食堂。阳光照在院子里，暖洋洋的。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下，有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，追着一只皮球。皮球滚过来，滚到小月脚边。
小月低头看着那只皮球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弯腰捡起来。
一个小孩跑过来，气喘吁吁的，看着她。
“姐姐，球是我的。”
小月把球递给他。他接过去，笑了。
“谢谢姐姐。你要一起玩吗？”
小月看着他，又看看陈默。
陈默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小月慢慢走过去，加入那几个小孩。她跑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小心，但跑着跑着，就快了，脸上有了真正的笑容。她跑几步，就回头看一眼陈默，看一眼，笑一下。
陈默站在树下，看着她，嘴角也露出一点笑。
妹妹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，她会好的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”
风吹过来，有点凉，带着深秋特有的味道，有枯叶的霉味，有泥土的湿气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那股味道钻进肺里。
远处，小月的笑声传来，脆生生的，像银铃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那根针还在，温温的，贴着他的腿。
他想起了小蝶。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，那个总是叫他叔叔，那个最后消失在他怀里的小女孩。她不会回来了。但她留下的东西，会一直在。
小月还在跑，还在笑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暖暖的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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