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变凉了。
陈默坐在树下,盯着远处那群跑来跑去的孩子,感觉那股凉意从领口钻进去,顺着脖子往下淌,像一小股冰水。他缩了缩肩膀,把外套裹紧了一点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金黄色的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,把那棵光秃秃的大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拖到楼门口。影子在地上晃,风吹过,树枝摇,影子也跟着摇,像一滩水在动。
那群孩子的笑声传过来,脆生生的,一阵一阵的。小月也在里面,穿着那件粉色的外套,跑得满头是汗,头发贴在额头上,一缕一缕的。她正在追一只风筝——不是真的风筝,是用报纸糊的,方方正正的,尾巴上拖着几条破布条,飞得不高,一窜一窜的,随时要掉下来。放风筝的是个男孩,比小月大一点,手里攥着线轴,跑几步,放一点线,跑几步,放一点线。
小月跟在后面跑,仰着头看那只风筝,嘴巴张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跑着跑着,风筝突然往下一栽,直直地掉下来,落在她脚边。她愣了一下,弯腰捡起来,举着给那个男孩看。
“掉了。”
男孩跑过来,喘着气,接过风筝,检查了一下,又看看她。
“你会放吗?”
小月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男孩把线轴塞给她。
“我教你。”
小月攥着线轴,不知道怎么办,就站在那儿。男孩跑到远处,举着风筝,喊:“跑!跑起来!”
小月开始跑。她跑得很慢,一边跑一边回头看,风筝在她身后拖,飞不起来。男孩又喊:“跑快点!别回头!”
她跑快了,步子迈得更大,外套在风里鼓起来。风筝慢慢升起来,摇摇晃晃的,飞了有一人多高。她停下来,回头看,风筝又掉下来了。
男孩跑过来,捡起风筝,没生气,反而笑了。
“再来。”
小月也笑了。
他们又试了一次。这次飞得更高了,有树那么高。小月攥着线轴,感觉线在手里一紧一松的,风筝在天上晃晃悠悠的,那些破布条在风里飘。她仰着头,嘴巴张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
陈默坐在树下,看着那边,嘴角动了动。
妹妹从楼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两个苹果,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。她把一个苹果递给他。
“给。”
陈默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苹果很脆,咔嚓一声,汁水在嘴里化开,有点酸,有点甜。他嚼着,眼睛还盯着那边。
妹妹也咬了一口苹果,嚼着,看着那边。
“哥,她今天开心多了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”
妹妹靠在树干上,眯着眼看着夕阳。
“那个风筝是疯司机做的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疯司机?”
妹妹点头。
“嗯。他下午拿过来的,说是给孩子们玩。他自己躲在楼上看,不下来。”
陈默往楼上看。三楼走廊的窗户边,有一个人影,一晃就不见了。
他把苹果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站起来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走进楼里,上楼,走到疯司机的房间门口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他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疯司机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几根竹条,正在削。地上散着一些碎屑,空气里有股竹子的清香味。他看见陈默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有事?”
陈默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那个风筝,是你做的?”
疯司机点头。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陈默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节突出,但很稳,一刀一刀的,削得很细。
“以前做过?”
疯司机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闺女小时候,我也给她做过。她喜欢放风筝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疯司机把削好的竹条放下,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能看见院子,那群孩子还在跑,风筝飞得高高的,小月正拉着线,仰着头,一动不动。
“那丫头,像我闺女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疯司机低下头,继续削竹条。
“我闺女要是活着,也该这么大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竹条被削的声音,沙沙的。
过了很久,疯司机开口。
“她走的那天,也放着风筝。那天风很大,风筝飞得很高,她跑着跑着,就不见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疯司机没再说话,只是继续削竹条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她不会不见的。”
疯司机抬起头,看着他。
陈默没回头,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日光灯管嗡嗡响。他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院子里,小月还在跑,风筝在天上飞得高高的,那些破布条在风里飘。她跑几步,就回头看一眼,笑一下。
妹妹还在树下坐着,朝她挥手。
陈默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楼。
走到院子里,小月看见他,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,小脸红扑扑的。
“叔叔,叔叔,你看,我会放风筝了!”
她把线轴举起来给他看。线轴是木头的,缠着白线,线那头连着风筝,在天上晃。
陈默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真厉害。”
小月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边的门牙。
“是那个哥哥教我的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,男孩正在跟别的孩子玩,没看她。
“叔叔,你要不要试试?”
陈默接过线轴,站起来。风一吹,线一紧,风筝往上窜了一下。他动了动手腕,放了一点线,风筝又飞高了一点。小月在旁边仰着头看,嘴巴张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叔叔好厉害。”
陈默把线轴还给她。
“你玩吧。”
小月接过去,又跑起来。她跑得很快,风筝飞得很高,那些破布条在风里飘,像几根手指在招手。
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,天边开始泛红。那群孩子慢慢散了,被各自的家长叫回去吃饭。院子里只剩下小月一个人,还在跑。她跑累了,就停下来,慢慢收线。风筝一点一点落下来,最后掉在地上。
她捡起风筝,走过来,站在陈默面前。她的小脸红扑扑的,额头上全是汗,一缕头发贴在脸上。
“叔叔,明天还能玩吗?”
陈默点头。
“能。”
小月笑了,把风筝小心地卷起来,抱在怀里。
“那明天我还放。”
妹妹走过来,拉着她的手。
“走吧,吃饭了。”
小月点点头,跟着妹妹往楼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着陈默。
“叔叔,你也来。”
陈默站起来,跟上去。
走到楼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那棵大树的影子已经没了,天快黑了。远处,疯司机房间的窗户还亮着灯,昏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
他想起疯司机说的那句话——我闺女要是活着,也该这么大了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他转身,走进楼里。
食堂里,人不多。小月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碗粥,还有两个包子。她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跟妹妹说话,声音很轻,听不清说什么。陈默端着碗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
她的脸上还带着笑,眼睛亮晶晶的。
他想,也许疯司机说得对。有些东西,不会消失。
吃完饭,他们回房间。小月抱着风筝,走到自己门口,回头看他。
“叔叔,晚安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晚安。”
她推门进去,门关上了。
陈默站在走廊里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回自己房间。
躺在床上,他盯着天花板那几道裂缝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一会儿是小月的脸,一会儿是疯司机削竹条的手,一会儿是那个风筝在天上飘。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窗外,风还在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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