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的钟声传过来的时候，陈默正在系鞋带。
不是那种洪亮的钟声，是闷闷的，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，一下一下的，在灰蒙蒙的天空里荡开。他停下动作，蹲在那儿，侧着耳朵听——铛，铛，铛，三声之后，就没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面天还没亮透，东边只露出一线灰白，像谁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。路灯还亮着，昏黄的，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上，树的影子很长，一直拉到墙角那堆落叶上。风吹过，几片叶子被卷起来，打了个旋，又落回去。
他盯着那个方向。钟声是从城西传来的。那个地方，有一座老教堂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，是周建国发来的消息：七点出发，城西老教堂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，继续系鞋带。鞋带是黑色的，有点旧了，边缘磨出了毛边。他系了两遍，才系好。
门被推开，妹妹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两个包子，热气腾腾的。她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“哥，你起这么早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今天有任务。”
妹妹把包子递给他，他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包子是肉馅的，有点烫，汁水在嘴里化开。他嚼着，往外走。妹妹跟在后面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日光灯管嗡嗡响。走到楼梯口，他们碰见林溪。她已经穿好了衣服，那把刀插在腰后，刀柄露在外面。她冲他们点点头，没说话，一起下楼。
院子里，周建国靠在车门上，叼着烟。看见他们，他把烟掐了，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上车。”
他们上车，车开动，驶出院子。路上没什么车，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，光圈昏黄的，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。陈默盯着窗外，那些光圈一个个闪过，快得看不清。他脑子里想着那座教堂，那个地方他去过一次，是几个月前的事了。那次也是任务，也是一个等待的人。
妹妹在旁边，轻轻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有点凉，但握得很紧。
车开了半个小时，停下来。前面是一片荒地，长满了枯草，半人高，在风里摇晃。荒地尽头，是一座老教堂。灰白色的墙，尖尖的顶，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碎了大半，剩下的几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。教堂周围是一片墓地，墓碑歪歪斜斜的，有的倒了，有的裂了，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。
陈默推开车门，脚踩在地上。土是松的，陷下去一点，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草叶子刮在腿上，有点疼。露水打湿了裤腿，凉丝丝的，贴在皮肤上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，还有腐烂的草叶味，混在一起。
他们往教堂走。走到门口，门是木头的，很旧，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，露出灰白色的木头。门虚掩着，里面黑洞洞的。陈默伸手推门，吱呀一声，很响，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。
里面是一个大厅，很高，很空。一排排长椅东倒西歪，有的断了腿，有的翻倒在地上。正前方是一个讲台，上面立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，已经歪了，斜斜地指着天。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一块一块的，像打翻的牛奶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，还有蜡烛燃烧过的味道。
他们慢慢往里走。脚踩在地上，每一步都很响，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回荡。走到讲台前，陈默停下来，盯着那个十字架。十字架是木头的，很旧，上面有很多裂纹，像老人的皱纹。他盯着那些裂纹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突然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，很轻，像风吹过。
“你来了……”
他猛地回头。
身后站着一个人。不对，不是人，是一个异常存在。一个女人，穿着白色的长裙，头发很长，披在肩上，脸色苍白，眼睛很大，黑漆漆的，没有眼白。她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陈默盯着她，手心冒汗。
“你是谁？”
她看着他，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。那笑容很难看，像哭。
“我是谁？我也忘了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，皮包骨头，手指蜷着，像鸡爪子。
“我只记得，我在等人。等了很多年。”
陈默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等谁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里突然有了光。
“等我儿子。他叫小石头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小石头。这个名字，他听过。那个病号女人，她说过，她儿子叫小石头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你是……小石头的妈妈？”
那个女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眼泪流下来。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，流过那些干裂的皮肤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地上，却没有声音。
“你……你认识小石头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认识。他在外面等你。一直在等。”
女人的身体开始发抖，越来越透明。她伸出手，想抓住什么，却什么也抓不到。
“真的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真的。他还活着。他一直在等你回去。”
女人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，嘴角扯开，露出几颗发黄的牙，但眼睛里全是光，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她的身体越来越淡，从脚开始，慢慢往上，像融化了一样。她看着他，眼睛里全是温柔。
“谢谢你。谢谢……”
她消失了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盯着她消失的地方，很久没动。地上只剩那件白色的长裙，软塌塌地堆在那儿，像一层皮。
妹妹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轻轻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哥……”
陈默没说话，只是握紧她的手。
风吹过，教堂里的蜡烛突然全部亮起来，又全部熄灭。
他转身，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讲台。月光照在那个歪斜的十字架上，上面好像有一个人影，一闪而过。他没再看，推开门，走进夜色里。
外面，天已经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金黄色的光照在荒地上，照在那座老教堂上，照在那些歪斜的墓碑上。风吹过来，带着青草的腥气，还有泥土的味道。
他们往回走。走到车旁边，周建国靠在车门上，抽着烟。他看见陈默，把烟掐了。
“解决了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解决了。”
他们上车，车开动，驶回管理局。
路上，陈默盯着窗外，那些房子飞快地往后退。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脸，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我等了很多年。她等到了吗？他不知道。但她等到了一个答案。她的儿子还活着，还在等她。
这也许就够了。
妹妹在旁边，一直握着他的手。
回到管理局，已经是中午了。太阳高高挂着，照在院子里，暖洋洋的。那棵大树下，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，小月也在里面。她看见陈默，跑过来，气喘吁吁的，手里攥着一朵野花。
“叔叔，叔叔，你回来了。”
陈默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嗯，回来了。”
小月把野花塞进他手里。
“送给叔叔。”
陈默接过来，看着那朵花。花瓣是黄色的，有点蔫了，边缘卷起来，但还开着。
“谢谢。”
小月笑了，转身跑回去，继续玩。
陈默站起来，看着手里的花。风吹过来，花瓣轻轻颤着。
他想起教堂里那个女人，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。
他想，也许那些离开的人，真的会变成风，变成花，变成阳光，一直陪在他们身边。
远处，又传来钟声。铛，铛，铛。这回听清楚了，是教堂的钟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，那座教堂还在那儿。那个女人，已经不在了。
他把花收好，放进口袋里，和那根针放在一起。
针温温的，贴着腿。
他往里走。
妹妹跟在后面。
“哥，下午吃什么？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随便吃点。”
“食堂今天有红烧肉。”
“那就红烧肉。”
他们走进楼里。
阳光照在身后，暖洋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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