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结痂的地方又开始痒了。
陈默翻了个身,手背蹭到枕头,那块痂的边缘翘起来一点,痒得钻心。他睁开眼,盯着黑漆漆的顶棚,愣了几秒——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,是那个老太太,站在月光下,朝他挥手。他想跑过去,腿却像灌了铅,怎么也跑不动。然后醒了。
窗外还没亮,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黄线。那根线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小蛇,爬到床脚就停了。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,淡淡的,混着木头和干草的清香,是这间小屋特有的气味。他躺了几秒,胸口那块玉佩硌得慌,他伸手摸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温温的,符文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
他想起昨晚在教堂里见到的那个女人,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我在等人,等了很多年。她等到了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她等到了一个答案。她的儿子还活着,还在等她。这也许就够了。
脚伸下去找鞋,鞋在床底下,一只露着半边,他勾出来,另一只卡在墙角,他趴下去伸手够,指尖碰到鞋帮,拽出来。鞋底冰凉,踩在地上,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腿往上爬。他站起来,披上外套,推开门。
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。他慢慢走过去,脚步很轻,怕吵醒别人。走到窗边,他停下来,往外看。
院子里很安静,月光照在那棵大树上,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。树下那堆落叶被露水打湿了,软塌塌的,颜色也深了。墙角停着那几辆车,车窗上有一层水汽,灰白色的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很短,就几声,然后没了。接着是风声,呜呜的,像有人在轻轻叹气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妹妹房间门口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昏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他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门开了。妹妹已经穿好了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干干净净的,眼睛很亮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,递给他。
“哥,给你。”
陈默接过来,打开看。里面是一块玉佩,白色的,上面刻着一朵小花,和他之前的那几块不太一样,小一些,但很精致。
“哪来的?”
妹妹指了指窗外。
“那个老太太,昨晚走之前塞给我的。她说,关键时候能用上。”
陈默攥紧那块玉佩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想起老太太每次出现的样子,想起她说的那些话。她是谁?她为什么一直帮他们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她是可以信任的。
他们把玉佩收好,往楼下走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在墙上。走到楼梯转角,妹妹突然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哥,昨晚小光又看到东西了。”
陈默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看到什么?”
妹妹压低声音。
“他说,那些人还在外面。越来越多。还有一些穿白衣服的,身上发光。可能在等什么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那个组织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一直在找小光。那个孩子有预知能力,能看到未来的一些片段。他的能力越来越强了,但也越来越危险。
他们走进食堂,里面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穿灰制服的人。林溪和疯司机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碗筷,正在吃包子。林溪的伤已经好多了,胳膊上的绷带换成了小的,动作灵活多了。她看见陈默,招了招手。
“这边。”
他们走过去,坐下。陈默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包子皮很软,肉馅很香,还有一股汁水,烫得他直吸气。他嚼着包子,看着林溪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林溪点头。
“还行。你呢?”
陈默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疯司机在旁边喝粥,喝得很响,呼噜呼噜的。他喝完一碗,又盛了一碗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草,叼在嘴里,嚼着。那草叶子嫩绿嫩绿的,汁液沾在他嘴角,他也不擦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,上面印着一个骷髅头,是他自己画的,歪歪扭扭的,看着有点滑稽。
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也来了,端着碗坐在旁边。张爷爷的眼镜只剩一个镜片,但他还是推了推,看着陈默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虽然旧,但洗得很干净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手还是有点抖,端着碗的时候,碗里的粥一晃一晃的。
“小子,听说昨晚又出去了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,有点事。”
张爷爷点点头,没再说话,低头喝粥。
那个病号女人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她的脸色还是很白,白得透明,但眼睛很亮,盯着碗里的粥,一动不动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,袖子挽了两道,露出细细的手腕。那手腕上有一道伤疤,已经愈合了,粉红色的,像一条小虫趴在那儿。她偶尔抬起头,看一眼陈默,然后又低下头,像是在想什么。
吃完饭,陈默站起来,想去看看小月和小光。妹妹也跟着他,一起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里,阳光已经照进来了,金黄色的,洒在那棵大树上,洒在那堆落叶上,洒在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身上。小光蹲在树下,看着地上,小月站在他旁边,也低头看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小光的身体还是半透明,能看见他身后的树干,但他笑得很开心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陈默走过去,在他们旁边蹲下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小月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叔叔,看蚂蚁。它们又在搬家。”
陈默低头看,地上确实有一群蚂蚁,排成一长串,往树根的方向爬。每一只都搬着一点东西,有的搬着白色的卵,有的搬着食物,忙忙碌碌的。比昨天看到的更多,队伍也更长。
小光也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有一点担心。
“叔叔,蚂蚁搬家,真的要下雨吗?”
陈默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太阳很大,一点要下雨的样子都没有。
“不一定。蚂蚁搬家有很多原因,不一定是因为下雨。”
小光点点头,但眉头还是皱着。
小月拉着他的手。
“小光,你怎么了?”
小光沉默了几秒,然后慢慢开口。
“叔叔,我又看到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看到什么?”
小光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蚂蚁。
“很多人,穿着黑衣服,拿着刀。还有几个穿白衣服的,身上发光。他们还在外面。越来越多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指甲掐进肉里,疼。那股疼让他清醒,让他知道这不是梦,是真的。那些人还在等,等一个机会。他们不会放弃。
小月拉着小光的手。
“小光,不怕。叔叔会保护我们的。”
小光抬起头,看着陈默。
“叔叔,你会一直在吗?”
陈默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会。”
小光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远处,传来一阵笑声。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皮球。皮球滚过来,滚到小月脚边。她低头看着那只皮球,愣了一下,然后弯腰捡起来。
一个小孩跑过来,喘着气,看着她。
“姐姐,球是我的。”
小月把球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笑了。
“谢谢姐姐。你要一起玩吗?”
小月看着他,又看看陈默。
陈默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小月慢慢走过去,加入那几个小孩。她跑得很慢,但跑得很开心,脸上有了真正的笑容。小光也站起来,跟在后面,跑了几步,又回头看一眼陈默,笑一下。
陈默站在树下,看着他们,嘴角也露出一点笑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,他们会好的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”
风吹过,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飘落下来,打着旋儿,落在他们脚边。小月跑过来,捡起一片叶子,举起来对着太阳看。叶子枯黄,边缘卷起来,但叶脉还很清楚,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她跑到陈默面前,把叶子塞进他手里。
“叔叔,给你。”
陈默接过来,叶子很轻,在他手心里,枯黄的,边缘有点脆。他把叶子小心地收进口袋里,和那两块玉佩放在一起。
小月又跑回去,继续玩。
远处,传来几声鸟叫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陈默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孩子,心里很安静。
他知道,那些人还在外面。但他们现在很安全。这就够了。
妹妹在旁边,突然开口。
“哥,你说那些离开的人,真的会变成别的东西吗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也许会的。”
妹妹点点头。
风吹过,阳光暖暖的。
远处,小月的笑声传来,脆生生的,像银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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