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有人在喊他。
声音很远，像隔着一层水，听不清喊什么。陈默想睁开眼睛，眼皮却重得像压了石头。那声音越来越急，越来越近，最后变成一声尖叫，把他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心跳得厉害，咚咚咚的，在胸腔里撞。窗外还黑着，只有路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黄线。他躺了几秒，那心跳才慢慢缓下来。他侧耳听，外面什么也没有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，呜呜的，像有人在轻轻叹气。
胸口那块玉佩硌得慌，他伸手摸出来，握在手心里。温温的，符文一闪一闪，像心跳。他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几秒，想起昨晚小月说的话——妈妈跟我说，她很好，让我不要担心。他不知道小月是真的梦见了，还是自己骗自己，但不管怎样，她能这么想，总是好的。
躺了一会儿，睡不着了。他坐起来，床嘎吱响。脚伸下去找鞋，鞋在床底下，露着半边，他勾了两下才勾出来。鞋底有点凉，踩在地上，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，顺着腿往上爬。他站起来，披上外套，走到窗边，轻轻拉开一条缝。
外面黑漆漆的，东边刚泛起一点点鱼肚白，灰蒙蒙的，像蒙着一层薄纱。院子里停着那几辆车，车身上落了一层灰，车窗上有一层水汽。车旁边站着几个人，穿着灰制服，正在抽烟。烟头的红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，烟雾从他们嘴里吐出来，慢慢升上去，散在空气里。远处那棵大树黑乎乎的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，像无数只手。
他正要拉上窗帘，突然看见树下有个小小的身影。
是小光。
他一个人站在树下，仰着头，盯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，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身体半透明，能看见身后的树干。陈默心里一紧，转身出门，往楼下走。
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墙上。他快步下楼，推开楼门，冷风灌进来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跑到树下，蹲在小光面前。
“小光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？”
小光低下头，看着他。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，不是恐惧，是那种说不清的迷茫。
“叔叔，我睡不着。”
陈默把他抱起来，他的手穿过小光的身体，什么都没碰到。小光低头看着他的手，眼睛里有一点迷茫。
“叔叔，你摸不到我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但你可以告诉叔叔，为什么睡不着？”
小光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慢慢开口。
“我又看到了。很多人。比之前还多。他们在外面，在等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等什么？”
小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等天黑。他们说，下次来，就不会再跑了。”
陈默把他放下来，蹲在他面前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怕吗？”
小光想了想，点头。
“怕。但叔叔会保护我的，对吗？”
陈默喉咙发紧，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”
小光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那就好。”
远处，传来开门声。陈默回头，看见妹妹从楼里走出来。她揉着眼睛，头发有点乱，看见他们，快步走过来。
“哥，你们怎么在这儿？”
陈默站起来。
“小光又看到了。”
妹妹的脸色变了。
他们带着小光回到楼里，敲开李静的门。李静听完小光的话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拿起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。说了几句，放下电话。
“周建国已经带人去查了。如果那个组织真的来了，他们逃不掉。”
陈默点头，但心里还是不安。他想起那个刀疤男，想起他看小光的眼神，那种势在必得的样子。他们不会轻易放弃。
天慢慢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走廊里，金黄色的。陈默回到房间，躺了一会儿，还是睡不着。他坐起来，穿好衣服，往小月的房间走去。
推开门，小月已经醒了，蜷缩在床上，抱着膝盖。她看见陈默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叔叔。”
陈默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。
“小月，昨天晚上睡得好吗？”
小月想了想，点头。
“嗯，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？”
小月低下头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梦见妈妈了。她跟我说，她很好，让我不要担心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他看着小月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小月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叔叔，妈妈说的是真的吗？”
陈默看着她，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，全是期待。他伸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真的。她不会骗你的。”
小月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松开陈默的衣角，从床上下来。妹妹帮她换了衣服，一件粉色的外套，虽然旧，但洗得很干净。小月走到陈默面前，拉住他的衣角。
“叔叔，今天还能出去玩吗？”
陈默低头看着她。
“能。今天天气好，带你去院子里玩。”
小月笑了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他们下楼，走到院子里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，金黄色的光洒在院子里，洒在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上，洒在那堆金黄色的落叶上。小月眯着眼，看着太阳，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。
“好暖和。”
妹妹拉着她的手，在院子里慢慢走。小月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小心，像是在试探什么。她看着那些穿着灰制服的人，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，看着墙角那堆金黄色的落叶，眼睛里全是好奇。
走到那棵大树下，她停下来，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。
“叔叔，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，明年真的会长出来吗？”
陈默也抬头看。
“会的。春天一到，就会长出新叶子。”
小月想了想。
“那我妈妈也会回来吗？”
陈默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小月，妈妈已经在一个很好的地方了。她会在那里看着你，保护你。”
小月看着他，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。
“可是我想她。”
陈默把她抱进怀里。她小小的，很轻，像一片羽毛。她的身体在发抖，但没有哭出声，只是默默地流眼泪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，凉丝丝的。
“小月乖，叔叔在。”
小月在他怀里，慢慢安静下来。
风吹过，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飘落下来，打着旋儿，落在他们脚边。
小月抬起头，看着那些叶子。
“叔叔，叶子掉下来的时候，真的不疼吗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不疼。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待着。”
小月点点头。
“那我妈妈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待着，对吗？”
陈默看着她，点头。
“对。”
小月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远处，传来一阵笑声。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追着一只皮球。皮球滚过来，滚到小月脚边。她低头看着那只皮球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弯腰捡起来。
一个小孩跑过来，喘着气，看着她。
“姐姐，球是我的。”
小月把球递给他。他接过去，笑了。
“谢谢姐姐。你要一起玩吗？”
小月看着他，又看看陈默。
陈默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小月慢慢走过去，加入那几个小孩。她跑得很慢，但跑得很开心，脸上有了真正的笑容。
陈默站在树下，看着她，嘴角也露出一点笑。
妹妹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，她会好的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”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暖的。
远处，小月的笑声传来，脆生生的，像银铃。
就在这时，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。几辆黑色的越野车疾驰而来，在门口急刹车，轮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叫。车门打开，周建国从车上跳下来，脸色铁青，快步跑到陈默面前。
陈默心里一沉。
周建国喘着粗气，压低声音。
“找到了。不止三十个。至少有五十个人，带着武器。还有几个穿白衣服的，身上发光，是供奉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他们到哪儿了？”
周建国指着城外的方向。
“就在城外三十里的废弃化工厂。他们还在集结，好像在等什么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方向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天黑。”
周建国点头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他们白天不敢动手，怕暴露。晚上肯定会来。”
陈默转身，看着那些还在玩耍的孩子。小月正在追着皮球跑，笑得那么开心。小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，站在不远处，看着他。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，全是恐惧。
陈默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小光，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小光低下头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今晚。他们今晚就来。”
陈默站起来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天很蓝，太阳很大。
但今晚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那股清新的味道钻进肺里。
不管来多少人，他都不会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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