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从文件夹里滑出来,落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
陈默弯腰捡起来,盯着那张发黄的相纸看了几秒。照片上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,灰白色的墙面,墙皮剥落得厉害,露出一块块红砖。窗户黑洞洞的,玻璃碎了不少,剩下的一些也裂了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他翻过照片,背面写着一行字:城北老城区,纺织厂家属院,5号楼302室。
他把照片重新塞进文件夹,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。小月正跟几个小孩在树下玩,跑着笑着,粉色的外套在风里鼓起来。她跑几步,就回头看一眼这边,笑一下,然后继续跑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小脸红扑扑的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陈默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妹妹跟在后面,一直走到车旁边,她才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哥,早点回来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看着点小光。他今天状态不对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,没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车开出院子的时侯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,车轮碾过去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那些枯叶被压碎,褐色的碎片飞起来,又落下去。陈默盯着窗外,那些房子飞快地往后退,高楼变成矮楼,矮楼变成平房,最后变成一片片老旧的居民区。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拉着电线,有的垂下来,快碰到地了。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,办证的,通下水道的,收药的,红的黑的,一层盖一层。
周建国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,熄了火。
“就是这儿。5号楼302。我在下面等。”
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。土路,坑坑洼洼的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他绕过水坑,往楼里走。林溪和疯司机跟在后面,林溪的手按在刀柄上,疯司机嘴里叼着一根草,草叶子一翘一翘的。
楼道很窄,很暗。楼梯是水泥的,踩上去咚咚响,回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,像有个人在后面跟着他们。墙上贴满了小广告,有些已经撕了,留下斑驳的痕迹。扶手上全是灰,一摸一个手印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还有尿骚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上到三楼,他们停下来。302的门是木头的,很旧,上面刷的绿漆已经剥落了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。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纸已经发白了,只剩一点红边还看得出来。福字旁边钉着一张照片,用透明胶带粘着,胶带已经发黄,边角翘起来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,笑得很好看。
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,敲了敲门。咚咚咚,三下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敲,还是没人应。
他试着推了推门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很暗。窗帘拉着,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画出几道细细的光线。那些光线里有灰尘在飘,细细的,在光柱里慢慢浮动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,像什么东西烂了。地上铺着旧报纸,踩上去窸窸窣窣响。墙角堆着一些杂物,破衣服,旧书,烂掉的木头。
房间中央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,乱糟糟的,低着头,坐在一张破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身体半透明,能看见背后的墙壁。他听见动静,慢慢抬起头。
是一张苍白的脸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,起了白皮。但眼睛很亮,盯着他们。他开口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你们……是来接我的吗?”
陈默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您是谁?”
老人看着他,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。眼泪顺着干裂的脸颊往下流,流过那些沟壑一样的皱纹,一滴一滴的,落在地上,却没有声音。
“我等我女儿……等了十年……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他想起门外那张照片,想起那个笑得很好看的年轻女孩。
“您女儿在哪儿?”
老人摇头。他的头摇得很慢,脖子咔咔响。
“不知道。她说出去打工,就再也没回来。我到处找,找不到。后来我死了,还在找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发抖,越来越透明。那些破旧的家具在他身后若隐若现,墙上的裂缝也能看见了。
陈默看着他,喉咙发紧。
“您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吗?”
老人想了想,慢慢开口。他的声音更轻了,像蚊子叫。
“告诉她……爸不怪她……爸只想再见她一面……”
他的身体越来越淡,从脚开始,慢慢往上,像融化了一样。最后化成一团光,飘向窗外,消失在阳光里。
陈默蹲在那儿,盯着他消失的地方,很久没动。
林溪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
陈默站起来,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破旧的椅子。椅子上空空的,只有一束阳光照在那儿,暖暖的。阳光里还有灰尘在飘,细细的,慢慢的。
他想起老人最后那句话——只想再见她一面。
他想起自己的母亲,想起她最后那句话——妈爱你们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走进楼道里。
下楼的时候,他在二楼拐角处又看见那张照片。那个女孩笑得很好看。照片下面贴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:寻人启事,张小燕,女,25岁,于十年前外出打工失踪……
陈默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照片上,那个女孩的脸在光里有点模糊,但笑容还在。他伸手,轻轻按了按那张照片,把它按平。胶带翘起来的边角贴回去了,照片又稳了。
他转身,下楼。
走到一楼,他刚要踏出门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轻,像风吹过。
“谢谢……”
他猛地回头。
楼道里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那束阳光从二楼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张照片上。
他站在那儿,盯着那个方向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阳光里。
外面,天很蓝。太阳挂在头顶,金黄色的光照在身上,暖暖的。空气里有股青草的味道,还有远处飘来的油烟味——有人在做饭。
林溪和疯司机已经上车了,周建国靠在车门上抽烟。他看见陈默出来,把烟掐了,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解决了?”
陈默点头。
他上车,车开动,驶回管理局。
路上,他盯着窗外,那些老旧的楼房飞快地往后退。他想起那个老人,想起他等女儿的眼神。他等了十年,等到死,还在等。
但他等到了。等到了一个人,把他的话说出去。
车停了。他下车,走进院子。
那棵大树下,妹妹坐在那儿,旁边是小月和小光。小光靠在妹妹身上,眯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小月看见陈默,立刻站起来,跑过来,拉住他的衣角。
“叔叔,你回来了。”
陈默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
小月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叔叔,我刚才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一个老爷爷,他说谢谢叔叔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他看着小月,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全是认真。
风吹过,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飘落下来,打着旋儿,落在他们脚边。
远处,传来一声鸟叫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陈默抬头看着天空,太阳正在西斜,金黄色的光照在身上,暖暖的。
他想,那个老人,应该见到他女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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