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凳上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，陈默挪了挪屁股，还是凉。他坐在大树下，盯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那几个孩子，目光落在那个粉色的小身影上。小月跑得满头是汗，头发贴在额头上，一缕一缕的，但她不觉得累，还在跑。跑几步，就回头看一眼这边，笑一下，然后继续追那只皮球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，金黄色的，一晃一晃的。风吹过，那些光斑也跟着晃，像活的一样。空气里有股青草的味道，还有远处飘来的油烟味——食堂在准备午饭了。
妹妹从楼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两个苹果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。她把一个苹果递给他。
“给。”
陈默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苹果很脆，咔嚓一声，汁水在嘴里化开，有点酸，有点甜。他嚼着，看着那边。
妹妹也咬了一口苹果，嚼着，看着那边。
“哥，她今天精神挺好的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”
小月又跑过来了，气喘吁吁的，小脸红扑扑的。她跑到陈默面前，仰着头看他。
“叔叔，叔叔，我渴了。”
陈默把手里剩的那半个苹果递给她。小月接过去，咬了一口，嚼着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好甜。”
她靠在陈默身上，一边嚼苹果一边看着远处那几个还在跑的小孩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小脸红扑扑的，睫毛很长，一颤一颤的。
陈默低头看着她，心里很安静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，她缩在厂房角落里，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全是恐惧。现在她笑了，会跑，会闹，会喊他叔叔。
小光从楼里走出来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他走到陈默面前，站在那里，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陈默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
小光低下头，沉默了几秒。他的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，绕了几圈，又松开。
“叔叔，我刚才又看到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动。他放下苹果，蹲下来，看着小光的眼睛。
“看到什么？”
小光抬起头，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，有一点迷茫，还有一点害怕。
“很多人。他们在外面。比昨天更多。还有一些……一些发光的。”
陈默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起昨天小光说的话，想起那些穿白衣服的供奉。
“在哪儿？”
小光指着山口的方向。
“那边。他们还在那边。在等。”
陈默站起来，看着那个方向。山很高，很绿，挡住了外面的世界。他看不见那些人，但他知道他们在那儿。在等。等天黑。
小月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“叔叔，小光说的那些人，是坏人吗？”
陈默低头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
小月想了想，然后拉着小光的手。
“小光，不怕。叔叔会打他们的。”
小光看着她，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风吹过，树上的叶子飘落下来，打着旋儿，落在他们脚边。小月弯腰捡起一片叶子，举起来对着太阳看。叶子枯黄，边缘卷起来，但叶脉还很清楚，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
“叔叔，叶子掉下来的时候，疼吗？”
陈默也看着那片叶子。
“不疼。它们只是完成了自己的事。”
小月点点头，把叶子小心地收进口袋里。
远处，周建国从楼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他走到陈默面前，脸色有点严肃。
“有新消息。”
陈默接过文件夹，打开看。里面是一张照片，拍的是一处山谷入口，树木掩映中，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。照片旁边有一行字：山口外发现异常能量波动，数量正在增加。
他把文件夹合上，还给周建国。
“李静知道了？”
周建国点头。
“她在开会。让你也过去。”
陈默站起来，看了一眼小月和小光。小月正拉着小光的手，两个小家伙不知道在说什么，小光脸上有了一点笑。
他对妹妹说：“看着他们。”
妹妹点头。
“小心点。”
陈默跟着周建国走进楼里。会议室里，李静坐在桌子后面，面前摊着几张地图。林溪和疯司机也在，坐在靠墙的椅子上。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。
李静抬起头，看着陈默。
“坐。”
陈默坐下。
李静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。
“山口外面，已经聚集了至少五十个人。还有几个能量特别强的，应该是供奉。他们今晚可能会动手。”
陈默攥紧手指，指节发白。
“我们怎么办？”
李静看着他。
“等他们来。周建国已经在山口布置了陷阱。林溪和疯司机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。你怎么样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能打。”
李静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
“那个老太太，你妈的朋友，她应该还会来。她来了，我们就有希望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她到底是谁？”
李静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陈默盯着那张地图，脑子里想着小光说的话——他们还在外面，在等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去看看他们。”
他走出会议室，回到院子里。小月和小光还在大树下，小月蹲在地上，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。小光站在她旁边，低头看着。
陈默走过去，在他们旁边坐下。
小月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叔叔，你看，我画的。”
地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，旁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。小月指着那个大的说：“这是叔叔。”又指着小的：“这是小光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，嘴角动了动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
小月笑了，露出缺了边的门牙。
小光在旁边，突然开口。
“叔叔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嗯？”
小光低下头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能看到。今晚他们会来。天黑的时候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你看到了？”
小光点头。
“看到了。很多人。很多血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蚊子叫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，钉进陈默耳朵里。
陈默伸出手，想摸摸他的头，但手穿过他的身体，什么都没碰到。小光低头看着他的手，眼睛里有一点迷茫。
“叔叔，你摸不到我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会保护你。”
小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叔叔，你会受伤吗？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会。”
小光看着他，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，不知道信不信。
远处，太阳慢慢偏西，光线变成金黄色的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棵大树上，照在那两个孩子身上。风吹过，树叶沙沙响，又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。
小月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叔叔，天快黑了，我们该回去了吗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回去吧。”
他站起来，一手拉着小月，一手护着小光，往楼里走。走到门口，小光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。
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山，和即将落下的太阳。
小光没说话，只是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，跟着陈默走进楼里。
门关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外面，天越来越暗。
月亮快升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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