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陈默就醒了。不是自然醒，是那种被手机震醒的醒，嗡嗡嗡，在枕头边上响得厉害。他摸过手机，屏幕亮着，上面跳动着两个字：李静。他愣了一下，划开接听。那边传来李静的声音，比平时急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。
“城西老街区，有个异常能量波动。你带人去看看。可能是新出现的。”
陈默坐起来，床嘎吱响。窗外还黑着，路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嗓子发干，咽了口唾沫。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周建国在楼下等你们。”
电话挂了。陈默盯着手机看了几秒，屏幕上显示时间，凌晨四点二十三。他叹了口气，掀开被子，脚伸下去找鞋。鞋在床底下，露着半边，他勾了两下才勾出来。鞋底冰凉，踩在地上，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，顺着腿往上爬，一直爬到膝盖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
外面黑漆漆的，路灯照在院子里，那几辆车静静地停着，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。远处那棵大树黑乎乎的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，像无数只手。树下没有小孩玩耍，只有风吹过，偶尔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。空气里有股凌晨特有的冷意，混着露水的湿气，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快速穿好衣服，走出门。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墙上，那些划痕看得清清楚楚。他走到妹妹房间门口，敲了敲门。咚咚咚，三下。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然后门开了。妹妹揉着眼睛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还有睡痕。
“哥，怎么了？”
“有任务。你继续睡，帮我看着小月。”
妹妹清醒了一点，点头。
“小心点。”
陈默下楼，院子里周建国的车已经发动了，车灯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地上。林溪和疯司机已经坐在后座，林溪抱着那把刀，刀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。疯司机嘴里叼着一根草，草叶子在嘴角一翘一翘的，他看起来也是刚被叫醒，眼睛还有点肿。
陈默上车，车开动，驶出院子。路上没什么车，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。陈默盯着窗外，那些路灯的光圈昏黄的，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。他的脑子里还有点迷糊，但很快就被那股冷意激醒了。
“什么情况？”他问。
周建国盯着前方。
“城西老街区，有一栋待拆的老楼，居民反映有异常光影。探测器显示有异常能量波动，但不强，可能是新出现的异常存在。”
林溪在旁边问：“又是那种等人等的？”
周建国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去了才知道。”
车开了二十分钟，停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前。这里比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更破，更旧。一栋栋三四层的楼房挤在一起，墙皮剥落得厉害，露出里面的红砖，有的地方还长着青苔，绿油油的，滑腻腻的。窗户黑洞洞的，玻璃碎了不少，剩下的一些也裂了，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。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，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，有的垂下来，快碰到地了。地上堆着一些杂物，有破旧的沙发，有生锈的自行车，有烂掉的纸箱子，散发着一股霉味。
周建国指了指其中一栋楼。
“就是那栋，三楼。”
陈默推开车门，脚踩在地上。土是松的，陷下去一点，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荒草从砖缝里长出来，很高，没过脚踝，草叶子上有露水，蹭到裤腿上，湿了一片。他眯着眼，盯着那栋楼，慢慢往前走。林溪和疯司机跟在后面，林溪拔出刀，刀身上的符文金光一闪一闪的，照亮了一小片地方。疯司机握着木剑，剑身上也亮起暗红色的光。
楼道很窄，很暗，只有楼梯转角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。楼梯是水泥的，踩上去咚咚响，回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，像有人在跟着他们。扶手上全是灰，一摸一个手印。墙上贴满了小广告，办证的，通下水道的，收药的，红的黑的蓝的，密密麻麻的，有些已经撕了，留下斑驳的痕迹。
上到三楼，他们停下来。301的门开着，黑洞洞的，里面什么也看不见。陈默打开手电筒，一道白光射进去。门里是一个不大的房间，空荡荡的，只有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。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，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，笑得很好看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，踩上去噗噗响，扬起一片灰雾。
他们走进去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，像什么东西烂了。陈默四处看，没有发现异常存在。他正要开口，突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哭声。
很轻，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顺着声音走过去，走到墙角那堆破烂家具前。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。他用手电筒照过去，照见一个蜷缩着的身影。
是一个女人，穿着破旧的衣服，头发很长，乱糟糟的，遮住了脸。她缩在墙角，抱着膝盖，浑身发抖。她的身体半透明，能看见背后的墙壁。
陈默慢慢蹲下来。
“你是谁？”
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。
是一张苍白的脸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嘴唇干裂，但眼睛很亮，盯着他。她看着陈默，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。
“我……我在等我女儿……”
陈默心里一酸。
“你女儿在哪儿？”
她摇头。
“不知道……她说出去买东西……就再也没回来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蚊子叫，断断续续的，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陈默看着她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起小月，想起那个失去妈妈的小女孩。他想起了那个老人，等了女儿十年。她们都在等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“你等了多久？”
女人想了想。
“很久……很久了……我不记得了……”
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，那些破烂的家具在她身后若隐若现。
陈默知道，她要消失了。
“你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吗？”
女人看着他，眼睛里全是期盼。
“告诉她……妈爱她……妈一直等她……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女人笑了，那笑容很难看，但很真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淡，最后化成一团光，飘向窗外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默蹲在那儿，盯着她消失的地方，很久没动。
林溪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
陈默站起来，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发黄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笑得很好看，和她女儿一样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，走进楼道里。
下楼的时候，他在二楼拐角处看见一只野猫，蹲在那儿，盯着他。野猫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，一闪一闪的。它看了他几秒，然后转身跑了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陈默盯着它消失的方向，想起那个女人最后那句话——妈爱她，妈一直等她。
他想起自己的母亲，想起她最后那句话——妈爱你们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走出楼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泛起鱼肚白，灰蒙蒙的，像蒙着一层薄纱。路灯还亮着，但光线已经不那么刺眼了。空气里有股清晨特有的味道，有露水的湿气，有青草的腥气，还有远处飘来的油烟味——有人在炸油条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那股味道钻进肺里，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他上车，车开动，驶回管理局。
路上，他盯着窗外，那些老旧的楼房飞快地往后退。他想起那个女人，想起她等女儿的眼神。他想起那个老人，等他女儿十年。他们都在等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但他也想起了小月，想起她在院子里奔跑的样子，想起她拉着他的衣角喊叔叔。她等到了，等到了他们。
车停了，他下车，走进院子。那棵大树下，妹妹坐在那儿，旁边是小月。小月已经醒了，靠在妹妹身上，眯着眼，像是还没睡醒。她看见陈默，立刻站起来，跑过来，拉住他的衣角。
“叔叔，你回来了。”
陈默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嗯，回来了。”
小月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叔叔，我刚才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？”
“梦见妈妈了。她跟我说，她很好，让我不要担心。”
陈默看着她，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，全是认真。他伸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她说的对。”
小月点点头，靠在他身上。
风吹过，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飘落下来，打着旋儿，落在他们脚边。
陈默抬头看着天空，太阳正在升起，金黄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暖的。
他想，那些离开的人，也许真的变成了星星，在天上看着他们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