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路边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金黄色的,像巨大的手指按在大地上。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,土是松的,陷下去一点,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空气里有股清晨特有的味道,有青草的腥气,有露水的凉意,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道什么花的花香,淡淡的,甜甜的,钻进鼻子里,让人心里安静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味道钻进肺里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他抬头看前面。是一所孤儿院,很旧,很破,三层的小楼,灰白色的墙,墙皮剥落得厉害,露出一块块红砖,有的地方还长着青苔,绿油油的,滑腻腻的。窗户黑洞洞的,玻璃碎了不少,剩下的一些也裂了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楼顶上有一个十字架,歪了,斜斜地指着天空,像要倒下来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半人高,草叶子在风里摇晃,沙沙响。院门是铁的,锈迹斑斑,虚掩着,中间有一条缝,黑漆漆的,不知道里面有多深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翻来覆去地看。照片是从那个女人消失的地方捡到的,夹在一本破旧的日记本里。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,五六岁,瘦瘦的,眼睛很大,黑漆漆的,对着镜头笑。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:城北孤儿院,小光,2008年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铅笔写的,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。
那个女人,就是在这儿等女儿的那个女人,她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?小光是谁?是她的儿子吗?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必须来看看。
林溪和疯司机也从车上下来,站在他旁边。林溪抱着那把刀,刀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她眯着眼看着那栋楼,皱了皱眉。
“就是这儿?”
陈默点头。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吐掉,从背后抽出木剑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
他们推开铁门,吱呀一声,很响,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,像有人在惨叫。院子里的荒草很高,没过膝盖,草叶子刮在腿上,有点疼,像小刀片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丝丝的,贴在皮肤上。草里有虫子在叫,吱吱吱的,声音很尖,扎得耳膜疼。他们拨开草,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下时不时踩到什么硬东西,低头一看,是破旧的玩具,或者生锈的铁罐,踢开,继续走。
走到楼门口,门是木头的,很旧,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。门虚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陈默伸手,推开门,吱呀一声,里面是一个大厅,很大,很空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踩上去噗噗响,扬起一片灰雾。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一块一块的,像打翻的牛奶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还有腐烂的草叶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他们往里走。大厅两边是楼梯,通往楼上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随时要塌的样子。陈默看了看,选择左边的楼梯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楼梯很陡,每走一步,木头就发出痛苦的呻吟,让人心里发毛。
上到二楼,是一条走廊,很长,两边是一扇扇门,门上都贴着编号:201,202,203……一直排到走廊尽头。门有的关着,有的开着,开着的那几扇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,玻璃碎了,风从外面灌进来,呜呜响,像有人在哭。
他们顺着走廊走,一间一间地查看。有的房间空荡荡的,有的还留着一些破烂的家具,有的墙上挂着发黄的照片,照片上是一群孩子,笑得很好看。陈默盯着那些照片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些孩子,现在在哪儿?他们还活着吗?他们还记得这里吗?
走到走廊尽头,最后一间房,门关着。陈默伸手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铺着破旧的床单,已经发霉了,黑一块白一块的。桌上放着一个相框,相框里是一张照片,和刚才那张一样,是一个小男孩,瘦瘦的,眼睛很大,黑漆漆的,对着镜头笑。
陈默走过去,拿起那个相框。照片背后也写着一行字:小光,2008年,妈妈爱你。
他愣住了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轻,像风吹过。
“叔叔……”
他猛地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。
五六岁,瘦瘦的,眼睛很大,黑漆漆的,穿着一件破旧的T恤,T恤上印着一只小熊,已经褪色了,看不清。他的身体半透明,能看见身后的墙壁。他站在那儿,盯着陈默,一动不动。
陈默慢慢蹲下来。
“你是小光?”
小男孩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妈妈呢?”
小男孩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妈妈走了。她让我在这儿等她。”
陈默心里一酸。
“等了多久?”
小男孩想了想。
“很久很久了。我不记得了。”
他的眼睛很亮,盯着陈默。
“叔叔,你认识我妈妈吗?”
陈默看着他,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全是期盼。他想起那个女人,那个等女儿的女人。她等到了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个小男孩也在等。
他伸手,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。手穿过他的身体,什么都没碰到。小男孩低头看着他的手,眼睛里有一点迷茫。
“叔叔,你摸不到我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小男孩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叔叔,你是个好人。”
陈默心里一暖。
“跟叔叔走吧。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小男孩想了想,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走过来,拉住陈默的衣角。他的手很小,很轻,像一片羽毛。陈默低头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们下楼,走出孤儿院。阳光照在小男孩身上,他的身体更透明了,像要消失一样。他眯着眼,看着太阳,笑了。
“好暖和。”
陈默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小光,你还记得你妈妈长什么样吗?”
小男孩想了想。
“记得。她很漂亮。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月亮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你妈妈一定很爱你。”
小男孩笑了。
“嗯。”
他们上车,车开动,驶回管理局。
路上,小男孩一直拉着陈默的衣角,不肯松手。他看着窗外,那些房子飞快地往后退,快的有点看不清。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全是好奇。
“叔叔,那些是什么?”
“房子。”
“房子是什么?”
“就是人住的地方。”
“哦。”
他点点头,又看向窗外。
车开了十几分钟,突然一个急刹车。陈默往前一冲,赶紧扶住前面的座椅。小男孩没坐稳,往前倒,陈默一把抱住他。他的身体很轻,像没有重量。
周建国盯着前方,脸色变了。
“有人拦车。”
陈默往窗外看。前面停着几辆黑色的越野车,把路堵死了。车旁边站着十几个人,穿着黑衣服,手里拿着刀,刀身上刻着符文,发着幽幽的蓝光。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,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眉角一直拉到嘴角,看着很吓人。
林溪拔出刀,骂了一句。
“操,是那个组织的人。”
疯司机也握着木剑,盯着那些人。
陈默心里一紧。他看着小男孩,小男孩也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点好奇。
“叔叔,他们是坏人吗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”
小男孩想了想。
“那叔叔会打他们吗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小男孩笑了。
“叔叔加油。”
陈默推开车门,走下去。
那些人看着他,为首的刀疤男笑了。
“陈默,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陈默盯着他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刀疤男指着车里。
“那个小孩,交出来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刀疤男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个小孩是特殊体质,能预知未来。我们要定了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做梦。”
刀疤男笑了。
“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。”
他一挥手,那十几个人冲上来。
林溪和疯司机也冲上去,刀光剑影,打成一团。
陈默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盯着刀疤男,刀疤男也盯着他。
风吹过,扬起地上的灰尘。
远处,传来一声鸟叫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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