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又开始疼了。
陈默翻了个身,手按在胸口上,那股钝痛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,一下一下的,闷闷的。他睁开眼,窗外还黑着,只有远处山头上透出一点点灰白,像墨汁里掺了一滴水,慢慢洇开。空气里有股松木的味道,混着夜风的凉意,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躺了几秒,那疼没消,反而更清楚了。他坐起来,床嘎吱响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脚伸下去找鞋,鞋在床底下,露着半边。他勾了两下,勾出来。鞋底冰凉,踩在地上,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腿往上爬。他站起来,披上外套,推开门。
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。他慢慢走过去,脚步声很轻,但还是有回音,笃笃笃的,像有人在后面跟着。走到窗边,他往外看。
外面的山谷笼罩在一片暗蓝色的光里。月亮挂在西边,又大又圆,月光照在草地上,照在那些花上,照在远处的小河上。河水泛着银色的光,哗哗响着,声音很轻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,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。一切都那么安静,安静得不像会有事发生。
但他知道,会有事。
昨天小光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。很多人,在外面。在等。他盯着山口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黑乎乎的山影,一层一层的,像巨大的屏障。
他在窗边站了很久,直到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,灰白色的光一点点漫上来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,啾啾的,很短,就几声,然后没了。接着是风声,呜呜的,像有人在轻轻叹气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走到小光和小月住的那间小屋门口,他停下来,侧着耳朵听。里面很安静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。他站了几秒,然后继续走,回自己房间。
躺回床上,睡不着。他就那么睁着眼,盯着木头顶棚,听着外面的风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终于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脸上,暖暖的。
他坐起来,穿好衣服,走出小屋。
空地上,林溪已经起来了,正拿着一根木棍在那里比划。她的动作很快,木棍在手里舞得虎虎生风,每一棍都带着呼呼的风声。她的伤已经好利索了,胳膊上的绷带彻底拆了,动作比前几天更快。她看见陈默,点了点头,没说话,继续练。
疯司机也起来了,坐在一块石头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,草叶子嫩绿嫩绿的。他的木剑放在旁边,剑身上有新的刻痕,是昨晚打磨过的。他眯着眼,看着远处的山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张爷爷坐在另一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那个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,擦着,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那个病号女人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远处,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比前几天好多了,眼睛很亮。
小月和小光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玩。小光蹲在地上,看着一朵小花,小月站在他旁边,也低头看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小光的身体还是半透明,能看见他身后的草地,但他笑得很开心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陈默走过去,在他们旁边蹲下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小月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叔叔,看花。这朵花有七片花瓣。”
陈默低头看,确实是一朵小花,白色的,有七片花瓣,花瓣上还有露水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,花瓣上的露水滚落下来,滴在他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小光也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,像是担心。
“叔叔。”
陈默心里一动。
“嗯?”
小光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他的手指在地上画着,画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。
“我又看到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他蹲下来,看着小光的眼睛。
“看到什么?”
小光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点迷茫,还有一点恐惧。
“很多人。他们在外面。越来越多。还有一些……一些发光的人。”
陈默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起刀疤男说过的话,那些供奉,穿着白衣服,身上发光。
“在哪儿?”
小光指着山口的方向。
“那边。他们还在那边。在等。”
陈默站起来,看着那个方向。山很高,很绿,挡住了外面的世界。他看不见那些人,但他知道他们在那儿。在等。等天黑。
小月拉着小光的手。
“小光,不怕。叔叔会保护我们的。”
小光看着她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默转身,往李静住的那间小屋走去。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跟在他后面。他们走到小屋门口,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李静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他们推门进去。李静坐在一张木头桌子前,面前摊着几张纸,上面画着一些符号,密密麻麻的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
“怎么了?”
陈默把小光的话说了一遍。李静的眉头皱起来,沉默了几秒。
“又看到了?这么快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“小光的能力不会错。他们肯定在外面集结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陈默。
“让周建国带人去山口看看。如果发现了,我们得准备。”
陈默点头,转身出去找周建国。周建国正在一间小屋里整理装备,他看见陈默进来,抬起头。
“有事?”
陈默把小光的话说了。周建国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。
“我带几个人去看看。”
他叫上几个穿灰制服的人,拿了武器,往山口的方向走去。陈默想跟着去,周建国拦住他。
“你留下。万一他们从别的地方进来,你得守着。”
陈默点头,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里。
回到空地,林溪和疯司机已经停下来了,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林溪握着木棍,疯司机握着木剑,两人脸色都很严肃。
“有情况?”林溪问。
陈默点头。
“小光又看到了。很多人,在山口外面。”
林溪骂了一句。
“那些狗东西,还真敢来。”
疯司机把嘴里的草吐掉。
“来就来,怕他们?”
陈默看着远处的山,心里想着那些人。他们有多少人?他们带了什么?他们想干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不管来多少人,他都不会退。
时间过得很慢,每一秒都像一年。陈默站在空地上,盯着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妹妹站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小月和小光被带回屋里,关上门。小光临走的时候,看着陈默,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全是担心。
“叔叔,你们要小心。”
陈默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会的。你乖乖待着,别出来。”
小光点头。
门关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树林里传来脚步声。陈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那股疼让他清醒。林溪举起木棍,疯司机举起木剑。妹妹的手也握紧了那根针,针已经变成了刀,金色的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然后,周建国从树林里走出来。
他的脸色很难看,走到陈默面前,喘着粗气。
“找到了。至少有五十个人,带着武器。还有几个穿白衣服的,身上发光,应该就是供奉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他们到哪儿了?”
周建国指着山口的方向。
“就在山口外面。他们找到入口了,但还没进来。好像在等什么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方向,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天黑。”
周建国点头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他们白天不敢进来,怕暴露。晚上肯定会动手。”
陈默转身,看着李静。李静已经出来了,站在小屋门口,听着他们说话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亮。
“准备吧。”她说。
陈默点头。
太阳慢慢偏西,光线变成金黄色的,照在山谷里,照在那些树上,照在那些花上,照在那些准备战斗的人身上。周建国带着人,在山谷入口处布置着什么,挖坑,埋东西,忙得满头大汗。那些穿灰制服的人跑来跑去,脚步声杂乱的,砰砰砰的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
林溪和疯司机也在准备,林溪换了一把真刀,刀身上的符文金光闪闪。疯司机握着木剑,剑身上也亮起暗红色的光。张爷爷拄着拐杖,站在一边,拐杖头上也亮起微光。那个病号女人站在他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把刀,是管理局发的,刀身上也有符文,发着蓝光。
陈默站在空地上,盯着那个方向。他的手心在冒汗,汗是冷的,黏糊糊的,在掌心化开。他在裤子上蹭了蹭,没蹭掉,反而蹭出一道黑印子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的手也握紧了那根针变成的刀,刀上的金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哥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嗯?”
她没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他也握紧她的手。
远处,太阳终于落下去了,天边一片通红,像火烧过一样。然后红色慢慢变成紫色,紫色变成灰色,灰色变成黑色。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,又大又圆,月光照在山谷里,照在那些严阵以待的人身上。风吹过,树上的叶子哗哗响,飘落下来,打着旋儿,落在他们脚边。
陈默盯着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
然后,山口那边传来脚步声。
很多脚步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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