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下来的时候，院子里的灯全亮了。
昏黄的光照在地上，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根根棍子，在水泥地上歪歪扭扭地晃。风从远处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凉意，还有青草和泥土的腥气，混在一起，钻进鼻子里，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。
院子里停着三辆车，黑色的越野车，车门全开着，一群穿灰制服的人把一箱箱东西往车上搬，箱子摞得很高，有的写着“武器”，有的写着“食物”，有的写着“医疗”。
脚步声杂乱的，砰砰砰的，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
车灯亮着，照出前面一大片地方，灯光里有飞虫在绕，密密麻麻的，在光里扑腾，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，嗡嗡嗡的，像远方的电机。
陈默站在楼门口，盯着那些车，手心有点湿，是汗。
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没蹭掉，反而蹭出一道黑印子。深吸一口气，凉意钻进肺里，激得打了个寒颤。胸口还在疼，被刀疤男打的那一拳，骨头像裂了一样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。但没吭声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。
妹妹从楼里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，拉链拉到脖子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脸上还是有点苍白，但眼睛很亮。
手里拿着一个小背包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了什么。看着陈默，没说话，只是握了握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但握得很紧。
林溪从另一辆车那边走过来，身上也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，但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，在耳朵后面，一小块，她自己肯定不知道。她的刀背在身后，刀身上的符文发着微弱的光，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走到陈默面前，看着他。
“差不多了。再过半小时出发。”
陈默点头。
疯司机从楼里出来，嘴里叼着一根新草，草叶子嫩绿嫩绿的，在嘴角一翘一翘的。他的木剑换了一把新的，也是木头的，但上面刻的符文更多，更密，发着暗红色的光。他走到林溪旁边，站定，没说话，就那么嚼着草。
张爷爷拄着拐杖走出来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那个病号女人扶着他，她的脸色还是很白，白得透明，但眼睛很亮，盯着那些车，一眨不眨。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，还是别人给的，有点大，袖子挽了两道，露出细细的手腕。那手腕上有一道伤疤，已经愈合了，粉红色的，在灯光下格外显眼。
周建国从一辆车上跳下来，走到陈默面前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一点疲惫，还有一点紧张。他压低了声音。
“外围已经清过了，暂时没发现他们的人。但小光说的那些，我不敢大意。路上可能会出事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小光呢？”
周建国指了指楼里。
“还在下面。跟他姐姐在一起。”
陈默转身往楼里走。妹妹跟在后面。他们下到地下室，推开那扇铁门。昏黄的灯光下，小月和小光缩在床上，抱在一起。小光看见陈默，立刻跳下床，跑过来，拉住他的衣角。
“叔叔。”
陈默蹲下来，看着他。小光的身体还是半透明，在灯光下若隐若现，能看见他身后墙壁上的裂缝。他的眼睛很大，黑漆漆的，盯着陈默，里面全是担心。
“怎么了？”
小光低下头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叔叔，我又看到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看到什么？”
小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路上。有很多人。他们拿着刀，等着我们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那股疼让他清醒，让他知道这不是梦，是真的。
“在哪儿？”
小光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路上。很多。”
陈默站起来，看着妹妹。妹妹的脸色更白了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哥，我们得改路线。”
陈默点头。
他们走出地下室，回到院子里。周建国还在那儿，正跟李静说着什么。李静穿着那身黑色西装，还是那么笔挺，站在一辆车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，正在看什么。她看见陈默过来，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
陈默把小光的话说了一遍。李静的眉头皱起来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看向周建国。
“地图。”
周建国从车里拿出一张地图，铺在车头上。李静指着上面标好的路线，那是出城最直接的路，穿过一片荒地，然后上高速。她看着那条线，用手指在上面划着。
“如果他们在路上设伏，最可能的地方是这儿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，那是一片废弃的工厂区，离城不远，路两边都是破旧的厂房，很适合埋伏。
周建国点头。
“我让人先去探探。”
李静摇头。
“来不及了。我们改路线。”
她指着另一条路，那条路更远，要穿过一片老城区，路很窄，两边都是居民楼，但人很多，他们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动手。
“走这儿。”
周建国看着那条路线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条路太窄，容易被堵。”
李静看着他。
“那就看谁更快了。”
她收起地图，看着众人。
“上车。准备出发。”
大家开始往车上走。小月和小光被安排在最中间的那辆车里，陈默和妹妹跟他们一起。林溪和疯司机坐在前面的那辆车，周建国开车，李静坐在副驾驶。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坐在后面的那辆车，还有几个穿灰制服的人。
车发动，车灯亮起，三辆车依次开出院子，驶进夜色里。
陈默盯着窗外，那些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，昏黄的光圈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。小月和小光靠在一起，小光闭着眼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什么。小月拉着他的手，嘴里轻轻哼着什么，是一首儿歌，调子很简单，听着让人心里安静。
妹妹坐在陈默旁边，也盯着窗外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握成拳，指节发白。
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，突然慢下来。前面那辆车停了，周建国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。
“前面有东西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他推开车门，跳下去。月光照在路上，照出前面那些黑影。
是车。十几辆车，把路堵死了。车旁边站着几十个人，穿着黑衣服，手里拿着刀，刀身上刻着符文，发着幽幽的蓝光。为首的还是那个刀疤男，脸上那道刀疤在月光下格外刺眼。他站在最前面，看着他们，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，嘴角扯开，露出几颗发黄的牙。
“陈默，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陈默盯着他，没说话。
刀疤男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把那个小孩交出来，我放你们走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“做梦。”
刀疤男点点头。
“好。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他一挥手，那几十个人冲上来。
林溪第一个冲上去，一刀砍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。那人惨叫一声，倒在地上。疯司机的木剑也快，刺，挑，劈，每一剑都有人倒下。周建国带着人从车上下来，开枪，砰砰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亮。
陈默也冲上去，把力量往拳头上压。那股力量还在，但比以前弱了很多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。他一拳打出去，打在一个黑衣人脸上，那人惨叫一声，倒飞出去，撞在车上，又弹回来，趴在地上不动了。但更多的人涌上来，刀光闪烁，他左支右绌，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伤口。血渗出来，染红了衣服，黏糊糊的，贴在皮肤上。
妹妹也冲上来，那根针变成的刀在她手里舞得虎虎生风，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，逼退了好几个人。她的刀很快，也很准，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，那些人倒下去，就没再起来。但她脸色越来越白，白得像纸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，额头上全是汗，顺着脸颊往下流，滴在地上。
刀疤男站在后面，看着这一切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。他突然冲过来，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，一拳打在陈默胸口。陈默根本来不及躲，那一拳的力量大得像一堵墙撞过来，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，摔在地上，嘴里全是血腥味，胸口像要裂开一样，疼得他直冒冷汗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，但手撑在地上，抖得厉害，根本用不上力。
刀疤男走过来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挡不住的。”
他抬起脚，踩在陈默背上。那只脚很重，像一块巨石压着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趴在地上，脸贴着地面，能闻到土的腥味，还有自己血的腥味，混在一起，呛得他想吐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白光从远处射来，击中刀疤男的手。刀疤男惨叫一声，往后退了一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上有一道焦黑的印子，还在冒烟。
那个声音又从远处传来。
“我说过，欺负人，不算本事。”
月光下，老太太拄着拐杖，慢慢走过来。她穿着那件破旧的棉袄，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她眯着眼，盯着刀疤男。走到陈默身边，她停下来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孩子，起来。”
陈默咬着牙，慢慢爬起来。他浑身疼，但能动了。
老太太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“带着孩子们，跟我走。”
她举起拐杖，对着前面的虚空一点。一道金光从拐杖头上射出去，在空中裂开，像撕开一道口子。口子里是灰蒙蒙的雾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老太太回头看着他们。
“进去。”
陈默扶着妹妹，往那道口子里走。小月拉着小光的手，也跟上来。林溪和疯司机浑身是伤，但也互相搀扶着走过来。周建国带着人断后，一边打一边退。
刀疤男想追，但老太太举起拐杖，对着他。拐杖头上的金光刺眼得很，他往后退了一步，不敢再追。
陈默他们走进那道口子，眼前一片灰蒙蒙的雾。脚下是软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他们往前走，走了几步，眼前突然一亮。
是一片山谷。青山绿水，鸟语花香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暖的。远处的山坡上，有几间小屋，冒着炊烟。
老太太站在他们身后，看着他们。
“这里很安全。你们先住下。”
陈默回头，看着她。
“您到底是谁？”
老太太笑了，那笑容很慈祥。
“我是你妈的朋友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老太太转身，慢慢走远，消失在雾里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盯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，山谷里的花轻轻摇晃，送来一阵阵花香。
妹妹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，我们安全了。”
陈默点头。
他看着那两个小孩，小月和小光正站在草地上，小光蹲下来，看着一朵小花，小月站在他旁边，也低头看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小光的身体还是半透明，但他笑得很开心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那股花香钻进肺里。
他想，不管多难，都要保护好他们。
远处，传来几声鸟叫，清脆悦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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