鸟叫声把他吵醒了。
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麻雀,是远处传来的,一声一声的,拖得很长,像有人在吹口哨。陈默睁开眼,盯着陌生的木头顶棚看了几秒。那些木头一根根排得整整齐齐,原木色的,能看见细密的纹路,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。阳光从木头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一块一块的,金黄色的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他躺了几秒,胸口还在隐隐作痛。被刀疤男打过的地方,骨头像裂开过一样,现在虽然好了很多,但翻身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钝钝的疼。他伸手按了按,疼,但那种疼让他安心——至少还活着。
空气里有股松木的香味,混着青草的腥气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,像是花香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味道钻进肺里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他坐起来,床嘎吱响。是木头床,很硬,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,干草上铺着床单,床单洗得很干净,有一股阳光的味道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的伤口结痂了,暗红色的,像一块块地图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那些痂绷得紧紧的,有点疼。
脚伸下去找鞋,鞋在床底下,露着半边,他勾了两下才勾出来。鞋底有点凉,踩在地上,木头地板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腿往上爬,一直爬到膝盖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是一个山谷。
很大,很美。四面都是山,山上长满了树,有的绿,有的黄,有的红,阳光照在上面,那些叶子闪闪发光,像镀了一层金。山谷中间有一条小河,水很清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,圆的,扁的,大的,小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河水哗哗响,声音很好听,像有人在轻轻唱歌。
河边的草地上开满了花,红的,黄的,紫的,白的,一朵一朵的,在风里摇晃。空气里的花香就是从那儿来的,甜甜的,淡淡的,钻进鼻子里,让人想多吸几口。
远处的山坡上,有几间小屋,和这间一样,木头搭的,冒着炊烟。炊烟细细的,直直地往上升,升到半空就散了,和云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。
陈默盯着那些炊烟看了几秒,脑子里闪过昨晚的事。老太太打开了那道裂缝,他们冲进来,然后就是一片灰雾,再然后就是这个山谷。她说这里安全。她说她是母亲的朋友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信,但目前没得选。
门被敲响,咚咚咚,三下。
他走过去,拉开门。门外站着妹妹,她已经穿好了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还有点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,是这里的人给的,虽然旧,但洗得很干净。她手里拿着两个馒头,热气腾腾的,白白的,上面还有几道褶子。馒头很烫,她左手换右手,右手换左手,嘴里还吹着气。
“哥,吃早饭。他们做的,刚出锅。”
陈默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馒头很软,很香,有一点点甜,嚼着嚼着,那股甜味就在嘴里化开。他嚼着馒头,看着妹妹。她也吃着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小仓鼠。她吃得很急,嘴角沾了一点馒头屑,她自己没发现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妹妹咽下去,笑了。
“饿了嘛。昨天打了一晚上,消耗太大。”
他们一边吃一边往外走。走出小屋,外面是一片空地,铺着石板,石板缝隙里长着草,绿油油的。空地上站着几个人,是林溪和疯司机他们。林溪的伤已经包扎好了,胳膊上缠着绷带,但动作还算灵活,正拿着馒头往嘴里塞。疯司机坐在一块石头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,草叶子嫩绿嫩绿的,是他从草地上新拔的。他的木剑放在旁边,剑身上有新的刻痕,应该是昨晚打架留下的。
张爷爷坐在另一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那个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,擦着,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那个病号女人站在他旁边,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比昨天好多了,眼睛很亮。
小月和小光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玩。小光蹲在地上,看着一朵小花,小月站在他旁边,也低头看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小光的身体还是半透明,能看见他身后的草地,但他笑得很开心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陈默走过去,在他们旁边蹲下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小月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叔叔,看花。这朵花好漂亮。”
陈默低头看,确实是一朵小花,紫色的,有五片花瓣,花瓣上还有露水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小光也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叔叔,这里好漂亮。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儿吗?”
陈默看着他,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全是期盼。他伸手,想摸摸他的头,但手穿过他的身体,什么都没碰到。小光低头看着他的手,眼睛里有一点迷茫。
“叔叔,你摸不到我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儿。”
小光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远处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陈默回头,是李静。她穿着那身黑色西装,还是那么笔挺,走在这山谷里,有点格格不入,但她自己好像一点不在意。她走到陈默面前,看着他。
“昨晚休息得怎么样?”
陈默点头。
“挺好。”
李静也点头。
“那个老太太,一早走了。她说这里很安全,让我们安心住着。那个组织找不到这儿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走了?”
李静点头。
“走了。她说还有事要办。”
陈默看着远处,那几间小屋冒着炊烟,山谷里安静美好。他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李静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妈的朋友,应该值得信任。”
陈默点头。
风吹过,山谷里的花轻轻摇晃,送来一阵阵花香。
远处,小光站起来,跑到陈默面前,拉住他的衣角。他的手很小,拉得很紧。
“叔叔,我刚才又看到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动。
“看到什么?”
小光看着他,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有一丝恐惧。
“很多人。他们在外面找我们。但他们找不到这儿。他们在山外面转,越来越多。有一个穿白衣服的,特别亮,站在高处,盯着这个方向。”
陈默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能看清那个人的脸吗?”
小光摇头。
“太远了。但他身上的光很刺眼,比之前那些供奉都亮。”
陈默站起来,看着李静。李静的眉头也皱起来。
“那个组织,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肯定在集结更多的人。”
陈默看着远处那些山,那些树,那些花。这里很美,很安全,但外面的人还在找他们。而且,他们不会一直找不到。
他想起老太太临走前说的——这里安全,但没说永远安全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我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李静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找周建国,让他带人查一下周边的地形。如果有别的出口,我们得知道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远处那些山。山很高,很绿,挡住了外面的世界。但挡不了多久。
小光又跑过来,靠在他身上。他的身体很轻,几乎没有重量,但陈默能感觉到他的依赖。
“叔叔,我怕。”
陈默低头看着他。
“不怕。叔叔在。”
小光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叔叔,你会一直保护我吗?”
陈默点头。
“会。”
小光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远处,小月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朵小花。她把花塞进小光手里。
“小光,给你。”
小光接过来,看着那朵花。花瓣上的露水滚落下来,滴在他手心里,穿过他的手,落在地上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风吹过,山谷里的花轻轻摇晃。
陈默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但那股暖流里,有一丝凉意。
他知道,平静的日子,不会太久。
远处,树林里突然惊起一群鸟,扑棱棱地飞起来,盘旋着,久久不落。
陈默盯着那个方向,手指僵住。
有人来了?
还是只是风?
那群鸟盘旋了很久,慢慢落回去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收回目光。
不管怎样,先做好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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