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味道让他醒了。
不是花香,也不是松木的清香,是另一种——淡淡的,像烧焦的什么东西,又像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,很轻,轻得几乎闻不出来,但就是不对劲。陈默睁开眼,盯着木头顶棚看了几秒,那些木头一根根排得整整齐齐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线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味道又没了,只剩下松木的香味和青草的腥气。他躺了几秒,胸口那点隐隐的疼还在,但比昨天又轻了一些。
他坐起来,床嘎吱响。脚伸下去找鞋,鞋在床底下,一只露着半边,他勾出来,另一只卡在墙角,他趴下去伸手够,指尖碰到鞋帮,拽出来。鞋底有点凉,踩在地上,木头地板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腿往上爬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山谷还是那么美。阳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洒下来,金黄色的,照在那些树上,叶子闪闪发光,像镀了一层金。山谷中间那条小河还在哗哗响,水声很好听。河边的草地上开满了花,红的,黄的,紫的,白的,一朵一朵的,在风里摇晃。远处的山坡上,那几间小屋冒着炊烟,炊烟细细的,直直地往上升,升到半空就散了。
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。但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。那股味道,是梦里闻到的,还是真的?
门被敲响,咚咚咚,三下。
他走过去,拉开门。门外站着妹妹,她已经穿好了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还有点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,是这里的人给的,虽然旧,但洗得很干净。她手里拿着两个馒头,热气腾腾的,白白的,上面还有几道褶子。馒头很烫,她左手换右手,右手换左手,嘴里还吹着气。
“哥,吃早饭。他们做的,刚出锅。”
陈默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馒头很软,很香,有一点点甜,嚼着嚼着,那股甜味就在嘴里化开。他嚼着馒头,看着妹妹。她也吃着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小仓鼠。她吃得很急,嘴角沾了一点馒头屑,她自己没发现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妹妹咽下去,笑了。
“饿了嘛。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去看看小光他们。”
他们一边吃一边往外走。走出小屋,外面是一片空地,铺着石板,石板缝隙里长着草,绿油油的。空地上站着几个人,是林溪和疯司机他们。林溪的伤已经好多了,胳膊上的绷带换成了小的,动作灵活多了。她正拿着一根木棍,在那里比划着,练刀法。她的动作很快,木棍在手里舞得虎虎生风,每一棍都带着呼呼的风声。疯司机坐在一块石头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,草叶子嫩绿嫩绿的,是他从草地上新拔的。他的木剑放在旁边,剑身上有新的刻痕,是昨晚打磨过的,他正拿着一块砂纸,慢慢磨着剑身,磨得很仔细。
张爷爷坐在另一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那个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,擦着,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那个病号女人站在他旁边,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比昨天好多了,眼睛很亮。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还是别人给的,有点大,袖子挽了两道,露出细细的手腕。那手腕上有一道伤疤,已经愈合了,粉红色的,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
小月和小光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玩。小光蹲在地上,看着一朵小花,小月站在他旁边,也低头看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小光的身体还是半透明,能看见他身后的草地,但他笑得很开心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小月不知道在说什么,一边说一边比划,小光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。
陈默走过去,在他们旁边蹲下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小月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叔叔,看花。这朵花比昨天那朵还漂亮。”
陈默低头看,确实是一朵小花,黄色的,有六片花瓣,花瓣上还有露水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,花瓣上的露水滚落下来,滴在他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小光也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,不是担心,是一种更深的、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叔叔。”
陈默心里一动。
“嗯?”
小光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他的手指在地上画着,画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。
“我又看到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,但他没表现出来,只是蹲下来,看着小光的眼睛。
“看到什么?”
小光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点迷茫,还有一点恐惧。
“很多人。还在外面。他们越来越多了。还有一个特别亮的,站在最高的地方,一直盯着这个方向。”
陈默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特别亮?是穿白衣服的吗?”
小光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是。那个人没有穿白衣服,那个人……是发光的。像月亮一样,但是更亮。”
陈默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很高,很绿,挡住了外面的世界。他看不见那个人,但他知道,那个人就在那儿。在等。
小月拉着小光的手。
“小光,不怕。叔叔会保护我们的。”
小光看着她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但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恐惧没有消失。
远处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陈默回头,是李静。她穿着那身黑色西装,还是那么笔挺,走在这山谷里,有点格格不入,但她自己好像一点不在意。她走到陈默面前,看着他。
“小光又看到了?”
陈默点头,把小光的话说了一遍。李静的眉头皱起来,沉默了几秒。
“发光的人……不是供奉。供奉是穿白衣服的,身上有光,但那是符文的光。这个人自己发光,不一样。”
她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可能是他们请来的外援。或者是别的势力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
李静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做好准备。他们迟早会找到这儿。小光的能力不会错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小光和小月。
“这几天别让他们离开视线。晚上轮流守夜。”
陈默点头。
李静走了。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远处那些山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,但他心里有一丝凉意。
小光走过来,靠在他身上。他的身体很轻,几乎没有重量,但陈默能感觉到他的依赖。
“叔叔,我怕。”
陈默低头看着他。
“不怕。叔叔在。”
小光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叔叔,你会一直保护我吗?”
陈默点头。
“会。”
小光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小月跑过来,拉着小光的手。
“小光,我们去河边玩吧。”
小光看着她,又看看陈默。
陈默点头。
“去吧。别跑太远。”
两个小家伙往河边跑。小月跑得很快,粉色外套在风里鼓起来,小光跟在后面,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陈默,笑一下。
陈默看着他们,嘴角动了动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,他们越来越好了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”
风吹过,山谷里的花轻轻摇晃,送来一阵阵花香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味道钻进肺里。但他还在想那股烧焦的味道,是错觉吗?
他转身,往河边走。走到河边,小月正蹲在那儿,伸手去摸水。水很凉,激得她缩回手,笑了。
“好凉。”
小光也蹲下来,看着自己的手伸进水里。他的手穿过水,什么都没碰到,水还是水,他的手还是手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眼睛里有一点迷茫。
“叔叔,我摸不到水。”
陈默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没关系。你能看见,能听见,能闻到,就够了。”
小光点点头,看着河里的水,看着那些石头,看着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。他的脸上慢慢露出笑。
远处,传来几声鸟叫,清脆悦耳。
陈默看着那两个小孩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不管外面怎么样,现在他们是安全的。
就在这时,小光突然抬起头,盯着河对岸的树林。
“叔叔。”
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什么也没有,只有树,和风吹过的影子。
“怎么了?”
小光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个方向。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开口。
“那边……有东西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小光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一闪就没了。但我觉得……它在看我们。”
陈默站起来,盯着那片树林。风很大,树叶哗哗响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什么异常也没有。
但他相信小光。
他拉起小光的手。
“走,回去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小月跟在后面,还在问“怎么了”“怎么了”。陈默没回答,只是走得很快。
回到空地,林溪还在练刀。她看见陈默的脸色,停下来。
“有事?”
陈默把小光的话说了一遍。林溪的脸色也变了。
她握着刀,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今晚守夜,多加两个人。”
陈默点头。
太阳慢慢偏西,光线变成金黄色的,照在山谷里,照在那些准备战斗的人身上。
陈默站在空地中央,看着那个方向。
他知道,平静的日子,不会太久。
但至少今晚,他们还有时间准备。
风吹过,带来一阵花香。但花香里,好像又混着那股烧焦的味道。
这一次,他很确定。
不是错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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