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从河面升起来的时候,陈默正好走到空地上。
那雾不是慢慢来的,是一下子涌上来的,像有人掀开了一口大锅的盖子,白汽呼呼地往外冒。几秒钟的工夫,河面就被盖住了,接着是草地,再接着是那些小屋的墙角。雾气擦过脸颊时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还有淡淡的腥甜,像河底的淤泥被翻了出来。陈默停下来,盯着那片越来越浓的白雾,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,手心有点黏。
不对劲。
他来这儿快一周了,每天早上都出来,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雾。而且这雾来得太急,太猛,不像自然的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脚踩在石板上,石板缝隙里的草叶子上全是露水,滑了一下,他稳住身子,眯着眼看向河对岸的树林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白,厚厚的,像一堵墙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很急。他回头,是林溪。她手里握着那把刀,刀身上的符文发着微弱的光,在雾里一闪一闪的。她的头发有点乱,没扎起来,披在肩上,脸上还有睡痕,但眼睛很亮,盯着那片雾。
“你也感觉到了?”她问。
陈默点头。
“不对劲。”
林溪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旁边,也盯着那片雾。
“这雾不正常。我闻过这种味道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那股腥甜的味道钻进鼻子里,“在战场上。尸体腐烂之前,空气里就有这种味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他想起小光昨天说的话——很多人,在外面。越来越多了。
“我去叫醒他们。”他说。
林溪拉住他。
“等等。先看看。”
他们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盯着那片雾。雾没有散,反而越来越浓,连几米外的那棵大树都快看不见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只巨大的手从雾里伸出来。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来越重,黏稠稠的,贴在舌头上,苦的,涩的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很短,就一声,然后没了。接着是一片寂静,那种声音突然被抽空的寂静,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,咚咚咚的,在胸腔里撞。
陈默的手心又出汗了,黏糊糊的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脚步声从后面传来,这次是很多人。疯司机跑过来,手里握着木剑,剑身上的暗红色光在雾里显得格外刺眼。张爷爷拄着拐杖,走得很急,那个病号女人扶着他。妹妹也跑过来,头发乱着,但手里已经握紧了那根针,针变成了刀,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哥,怎么了?”妹妹问。
陈默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片雾。
小月和小光也被带出来了,小光揉着眼睛,迷迷糊糊的。他走到陈默身边,突然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那片雾。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恐惧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“叔叔。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他们来了。”
陈默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看到了?”
小光点头,眼泪流下来。
“好多人。好多。他们从那边来。”他指着河对岸的树林,“还有发光的人,好几个。有一个特别亮,站在最前面,一直盯着这边。”
陈默站起来,看着那个方向。雾太浓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他们就在那儿。在等。等雾散,还是等天黑?
李静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穿着那身黑色西装,还是那么笔挺。她走到陈默面前,脸色很难看。
“小光又看到了?”
陈默点头。
李静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身,看着所有人。
“准备战斗。让周建国带人去山口看看。其他人,检查武器,加固防线。小月和小光,送到最里面的小屋,门窗封死。”
大家动起来。周建国叫上几个人,拿了武器,消失在雾里。林溪和疯司机检查刀剑,张爷爷拄着拐杖往小屋走,那个病号女人跟在后面。妹妹拉着小月和小光的手,往最里面那间小屋走。小光回头,看着陈默,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叔叔,你们要小心。”
陈默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会的。你乖乖待着,别出来。”
小光点头,门关上。
雾还在涌,越来越浓。陈默站在空地上,盯着那个方向。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,汗是冷的,黏糊糊的。他在裤子上蹭了蹭,没蹭掉,反而蹭出一道黑印子。
林溪走过来,站在他左边。疯司机走过来,站在他右边。妹妹从后面跑过来,站在他身后,手里握着那把刀,金色的光在雾里一闪一闪的。
时间过得很慢,每一秒都像一年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雾里传来脚步声。陈默攥紧拳头,盯着那个方向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然后,周建国从雾里走出来。
他的脸色铁青,走到陈默面前,喘着粗气。
“找到了。至少一百个人,带着武器。还有十几个穿白衣服的,身上发光,是供奉。另外还有一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发颤,“一个穿黑袍子的,站在最前面,身上没有光,但所有人都站在他后面。那个人,让我看一眼就心里发毛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他们到哪儿了?”
周建国指着河对岸的方向。
“就在树林里。他们没动,就在那儿站着。好像在等什么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方向。雾太浓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他们就在那儿。在等。
“等天黑。”他说。
周建国点头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陈默转身,看着李静。李静站在小屋门口,听着他们说话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亮。
“准备吧。”她说。
陈默点头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但被雾挡住了,只有一点点光透进来,灰蒙蒙的,像黄昏。雾没有散,反而更浓了。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来越重,呛得人想咳。
周建国带着人,在空地四周布置陷阱,挖坑,埋木桩。林溪和疯司机检查武器,把刀磨得更快。张爷爷拄着拐杖,站在一边,拐杖头上的光一闪一闪的。那个病号女人站在他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把刀,刀身上的符文发着蓝光。
陈默站在空地上,盯着那个方向。他的手心在冒汗,汗是冷的,黏糊糊的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那股疼让他清醒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的手也握紧了那根针变成的刀,刀上的金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哥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嗯?”
她没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他也握紧她的手。
雾越来越浓,几乎看不见几米外的东西。空气里的腥甜味浓得像能嚼到,黏稠稠的,贴在舌头上。
突然,河对岸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声音。
是鸟叫声,但很短,很急,像被什么惊起的。接着是一阵扑棱棱的声音,几十只鸟从雾里飞起来,在天空中盘旋,久久不落。
陈默盯着那个方向,手指僵住。
来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