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，山谷里的雾还没散。那些雾气白茫茫的，一团一团，挂在树梢上，缠在草尖上，像有人扯烂的棉絮。陈默站在一块大石头边上，盯着远处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。黑衣人躺了一地，有的脸朝下，有的仰面朝天，月光照在他们脸上，惨白惨白的，眼睛睁着，空洞洞地对着天。血渗进土里，把那一块土地浸得发黑，空气里那股铁锈味儿还没散，混着泥土的腥气，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全是血，已经干了，黑红黑红的，结成一块块的痂。指甲缝里也有血，黑黑的，抠不出来。他握了握拳，那些血痂绷得紧紧的，有点疼。手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，但还在隐隐作痛，像有人在用针一下一下地扎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林溪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站定。她胳膊上的绷带又渗出血了，洇开一小块红，在灰白的晨雾里像朵梅花。她的刀插在腰带上，刀身上的符文已经暗了，只剩一点微弱的光，一闪一闪的。她掏出一根烟，叼嘴里，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。火苗蹿起来，照亮她的脸——那张脸上有道血痕，从眉角拉到下巴，血已经干了，结成一道黑印子。她吸了一口，吐出烟雾。那烟雾和雾气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疯司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，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木剑。他把木剑往地上一插，一屁股坐在石头上，大口喘气。他的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，乌青乌青的，眯成一条缝，但另一只眼睛红红的，盯着那些尸体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根草，塞进嘴里嚼着，嚼得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“妈的，真他妈险。”
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。她的拐杖头上的光已经很微弱了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快灭的烛火。她走到陈默身边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那孩子呢？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小光？”
老太太点头。
陈默往四周看了一圈，没看见小光的影子。他心里一紧，喉咙发干。他想起刚才战斗的时候，小光站在他旁边，用那道白光击退了黑衣人。然后他就没注意了。
“小光！”
他喊了一声。没人回答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还是没人回答。
他的心往下沉，沉到谷底。他转身就往那片树林跑。脚下全是碎石烂木头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，好几次差点摔倒。他跑进树林，四处看，没看见人。
“小光！”
声音在林子里回荡，惊起几只鸟，扑棱棱飞走了。
他继续往深处跑。跑到一棵大树底下，他停下来。
小光坐在树根上，抱着膝盖，把头埋进去。他的身体半透明，在晨雾里几乎看不见，只能看见他轮廓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白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萤火虫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着陈默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悲伤，只有迷茫。
“叔叔。”
陈默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他伸手想摸摸小光的头，但手穿过他的身体，什么都没碰到。小光看着他的手，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叔叔，你摸不到我。”
陈默的手悬在半空，停了几秒，然后放下来。
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？”
小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也是半透明的，能看见手底下树根的纹路。
“叔叔，我刚才……用那个光了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你救了大家。”
小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叔叔，那个光是什么？为什么我能用？我是不是……怪物？”
陈默心里一酸，喉咙发紧。他看着小光那双眼睛，那双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两颗星星，但里面全是迷茫和害怕。
“你不是怪物。”
小光摇头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和别人不一样。他们看不见那些东西，我能看见。他们不会发光，我会。我妈妈不要我了，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？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想起小光的身世，想起他在孤儿院等了那么多年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他伸手，想拍拍他的肩，但手穿过他的身体，什么都没碰到。
小光看着他的手，笑了。
“叔叔，你摸不到我。但我能感觉到你在这儿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小光，你不是怪物。你是……你是特别的。”
小光歪着头，看着他。
“特别的？”
“对。就像你外婆一样。”
小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外婆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你外婆是守护者。她很厉害，保护过很多人。你的能力，是从她那儿来的。”
小光低下头，想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叔叔，我外婆在哪儿？”
陈默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她一定在某个地方，看着你。”
小光盯着他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迷茫淡了一点，多了一点光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小光站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土。那些土穿过他的手，落在地上，什么都没沾上。他看着自己的手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又笑了。
“叔叔，我还是摸不到土。”
陈默也笑了。
“没关系。你能看见。”
小光点点头，往树林外面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回头，看着陈默。
“叔叔，你会一直在这儿吗？”
陈默站起来。
“会。”
小光笑了，那笑容很灿烂。
他们走回那块大石头边上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山谷里，照在那些尸体上，照在每个人身上。林溪已经把烟抽完了，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踩灭。疯司机还在嚼草，看见小光回来，冲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小子，牛逼。”
小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，低头看着小光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伸手，在他头上拍了拍。那只手穿过他的身体，什么都没碰到，但小光还是仰起头，看着她。
老太太笑了，那笑容很慈祥。
“孩子，你外婆是我老姐妹。她的事，我以后慢慢告诉你。”
小光的眼睛亮了。
“您认识我外婆？”
老太太点头。
“认识。她是个好人。”
小光站在原地，愣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，那笑容比之前更亮。
陈默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。阳光照在小光身上，他的身体还是半透明，但比之前亮了一点。他站在那儿，像一团光。
远处，周建国走过来。他脸色很严肃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他走到陈默面前，把文件夹递给他。
“刚收到的消息。”
陈默打开，看了一眼。是李静发来的，只有一行字：
“三天后，组织会派更多的人来。做好准备。”
他把文件夹合上，盯着远处的山。那些山连绵起伏，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。
三天后。
他攥紧那块玉佩，玉佩温温的，在手心里轻轻颤着。
小光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陈默。
“叔叔，三天后他们还会来吗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会。”
小光想了想，然后笑了。
“没关系。我们一起。”
陈默低头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嗯。一起。”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暖的。远处，林溪和疯司机在收拾东西，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。小光站在那儿，仰着头看着天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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