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腥味还在。
陈默睁开眼,那股味道就钻进鼻子里,浓得化不开,像有什么东西在舌头上化开,苦的,涩的,黏稠稠的。他躺了几秒,盯着木头顶棚,那些木头一根根排得整整齐齐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线。但那股味道还在,怎么都散不掉。
胸口还在疼。被刀疤男打的那一拳,骨头像裂开过一样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。他伸手按了按,青紫了一大片,肿着,手指按下去,陷进去一点,松开,慢慢弹回来。疼,但那种疼让他安心——至少还活着。
他坐起来,床嘎吱响。脚伸下去找鞋,鞋在床底下,露着半边,他勾了两下才勾出来。鞋底有点凉,踩在地上,木头地板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腿往上爬,一直爬到膝盖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还是那个山谷,但和昨天不一样了。
草地上到处都是血迹,暗红色的,一块一块的,像打翻了颜料盘。有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黑色,有的还没干,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那些花被踩得东倒西歪,有的断了,有的烂了,花瓣散落一地,混在泥里,分不清哪是花哪是泥。空气里的血腥味就是从那来的,很浓,混着青草的味道,还有一股烧焦的糊味,呛得人想吐。
小河还在哗哗响,但水不那么清了,有点浑,像是被什么东西搅过。河边的石头上也溅了血,暗红色的,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空地上,周建国带着人在清理战场。他们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拖到一边,堆成一堆,等着处理。有的尸体已经僵硬了,有的还软着,脸色惨白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天空。那些穿灰制服的人有的在包扎伤口,有的在捡地上的武器,有的在挖坑,准备埋人。他们的动作很慢,每个人都带着伤,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,有的头上包着纱布,血渗出来,把纱布染成红色。有个年轻点的,胳膊上划了一道大口子,肉翻着,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,他咬着牙,让旁边的人给他包扎,疼得满头大汗,但一声没吭。
林溪坐在一块石头上,衣服上全是血,有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。她的刀放在旁边,刀身上的符文已经暗下去了,像普通的铁片。她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她的头发散下来,乱糟糟的,脸上也有血,干了的,一块一块的,像地图。她的手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,肉翻着,她自己拿布条缠着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变成暗红色。她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疯司机躺在她旁边的草地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,草叶子已经蔫了,耷拉着。他的木剑断了,只剩半截,放在身边。他闭着眼,胸口一起一伏,还在喘气。他的一只眼睛肿了,乌青乌青的,眯成一条缝。嘴角也有血,干了的,结成黑痂。他躺着,偶尔动一下,嘴里嚼着那根蔫了的草,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。
张爷爷坐在另一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那个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,擦着,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他的拐杖靠在身边,拐杖头上的光已经没了,像普通的木头。他的一只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但他还是坚持擦着那个眼镜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那个病号女人站在他旁边,胳膊上缠着绷带,脸色还是很白,白得透明,但眼睛很亮。她看着远处那些尸体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,一句话也不说,就那么站着,像一根木头。
妹妹从另一间小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个盆,盆里装着水,水是红的,是血水。她看见陈默,走过来。她的脸上也有血,干了的,但眼睛很亮。
“哥,醒了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小光和小月呢?”
妹妹指了指他们的小屋。
“在里面。小光一直看着自己的手,不说话。小月陪着他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,往那间小屋走去。推开门,小光坐在床上,小月坐在他旁边,拉着他的手。小光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心,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全是迷茫。他听见开门声,抬起头,看见陈默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叔叔。”
陈默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床很硬,是木头搭的,上面铺着干草。小光的身体还是半透明,能看见他身后的木头。
“怎么了?”
小光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叔叔,我昨天……那是什么?”
陈默看着他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想起昨天小光发出的那道白光,想起那几个黑衣人被击飞的样子。那力量太强了,不像是一个孩子能有的。
小月在旁边说:“小光,那是你的超能力。好厉害的。你把那些坏人都打跑了。”
小光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从来没这样过。我以前只能看到,不能这样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默。
“叔叔,我是怪物吗?”
陈默心里一酸,伸手想摸摸他的头,但手穿过他的身体,什么都没碰到。小光低头看着他的手,眼睛里有一点迷茫。
“叔叔,你摸不到我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但你不是怪物。你是特别的孩子。”
小光看着他,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慢慢涌出泪水。眼泪流下来,但落到一半就消失了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“可是为什么我摸不到别人?为什么我能看到那些东西?为什么我能发出那种光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总会知道的。你外婆应该知道。”
小光愣了一下。
“外婆?”
门被推开,李静走进来。她穿着那身黑色西装,还是那么笔挺,但脸上有点疲惫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她的头发也有点乱,几缕散下来,贴在脸上。她走到小光面前,蹲下来。
“小光,让我看看你的手。”
小光伸出手,摊开。手心白白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李静盯着他的手心看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。她的眉头皱着,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你外婆是守护者。”
小光愣了一下。
“外婆?”
李静点头。
“对。你外婆是上一代的守护者,和你妈一样。你的能力遗传自她。这种能力叫‘灵视’,能看到未来的一些片段。还有一种叫‘灵击’,能发出那种白光。这两种能力很少见,一般只会出现一种。你两种都有,很特别。”
小光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好奇。
“那我外婆在哪儿?”
李静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她应该还活着。她失踪很多年了,和你妈一样。”
小光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他盯着自己的手心,看了很久。
李静转身,看着陈默。
“出来一下。”
陈默跟着她走出去。站在空地上,李静看着远处那些山。太阳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角的细纹,还有那几缕散下来的头发。
“那个老太太,你妈的朋友,她说快了。意思是那个组织很快会有大动作。他们不会甘心失败,会派更多人过来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们怎么办?”
李静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等。做好准备。他们再来,我们得顶住。周建国他们在山口布置陷阱,挖坑,埋东西,能用的都用上。林溪和疯司机在养伤,两天后应该能恢复。你也要养好伤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小光的能力,得训练。他还不懂怎么用。如果他能控制那种白光,就是个大杀器。”
陈默点头。
远处,周建国走过来,脸色很难看。他的脸上也有伤,一道口子从眉角拉到颧骨,结了痂。他走到李静面前,喘着粗气。
“统计完了。死了七个,伤了二十三个。黑衣人死了三十多个,跑了十几个。我们的人,死了三个,重伤五个,轻伤十几个。”
李静点头。
“埋了吧。好好安葬。”
周建国点头,转身走了。
陈默看着那些尸体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那些人,也是人,也有家人,但他们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。他想起那个刀疤男,想起他每次出现时的笑容,那种势在必得的样子。他不会放弃,还会再来。
风吹过,血腥味更浓了。陈默深吸一口气,那股味道钻进肺里,呛得他咳了一声。
小光从小屋里跑出来,跑到陈默面前,拽住他的袖子。他的手很小,但拽得很紧。
“叔叔,我又看到了。”
陈默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看到什么?”
小光看着他,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全是恐惧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抖得很厉害。
“很多人。比昨天还多。至少一百个。还有几个特别亮的,穿着白衣服,身上发光。他们三天后就来。晚上。天黑了就来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指甲掐进肉里,疼。那股疼让他清醒,让他知道这不是梦,是真的。
三天。
李静走过来,看着小光。
“你能看到他们从哪里来吗?”
小光闭上眼睛,眉头皱着,像是在努力看什么。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,指着山口的方向。
“从那边。他们从那边来。好多,好多。”
李静点头,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三天。够了。”
她转身,看着陈默。
“让所有人准备好。三天后,决一死战。”
陈默点头。
远处,太阳慢慢升高,照在山谷里,照在那些血迹上,照在那些尸体上,照在那些准备战斗的人身上。光很亮,但照不散那股血腥味。
风吹过,山谷里的花轻轻摇晃,但花香被血腥味盖住了,闻不到了。只有那股腥甜的味道,黏稠稠的,贴在舌头上,苦的,涩的。
陈默低头,看着小光。小光也看着他,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有恐惧,也有信任。
“叔叔,你会保护我吗?”
陈默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会。”
小光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他的身体还在抖,但嘴角扬起来了。
远处,传来几声鸟叫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那声音很急,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陈默站起来,看着那个方向。
三天后,他们来。
那就来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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