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在抖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,是那种很轻的、持续的颤抖,从脚底板传上来,顺着腿往上爬,一直爬到膝盖。陈默蹲在壕沟后面,手按在地上,能感觉到那股震动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,又像远处有人在拿大锤砸地。他把手指蜷起来,指甲掐进土里,土是凉的,湿的,带着夜露的潮气,掐进去能感觉到那些细碎的沙砾硌在指甲缝里。
“来了。”周建国压低声音,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陈默没说话,只是盯着山口那片黑漆漆的树林。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,整个山谷黑得像扣了一口锅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那股震动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连带着空气里也开始弥漫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血腥味,是那种很久没洗澡的人身上的酸臭味,混着铁锈的腥气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,像烂掉的水果。
林溪在旁边轻轻骂了一句:“操,这么多人。”
话音刚落,树林里亮起无数光点。那些光点幽幽的,蓝的,绿的,紫的,像鬼火,又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。紧接着,人群从树林里涌出来,黑压压的一片,一眼望不到头。他们走得很慢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,几百个人一起走,那声音就像闷雷一样,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。
陈默数不清有多少人,只知道那些光点密密麻麻的,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。站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穿黑衣服的,手里握着刀,刀上的符文发着光,照亮了他们的脸——那些脸惨白惨白的,眼睛黑漆漆的,没有光,像死人的眼睛。后面跟着更多的黑衣人,再后面,是几个穿白袍的,他们身上发着光,红的,蓝的,绿的,把周围都照亮了。那些白袍人站在人群后面,一动不动,像几尊雕塑。
刀疤男从人群里走出来,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,脸上的刀疤在那些光里格外刺眼,像一条发光的蜈蚣趴在脸上。他笑了,嘴角扯开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。
“陈默,我又来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只是盯着那个人,手指蜷得更紧了,指甲掐进肉里,疼。那股疼让他清醒,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刀疤男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个小孩呢?交出来,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。”
陈默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做梦。”
刀疤男点点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好。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他一挥手,那些黑衣人冲上来。
机枪响了。砰砰砰的声音在夜里炸开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,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飞。那些黑衣人倒下一片,有的掉进壕沟里,被那些削尖的木桩刺穿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血喷出来,溅在木桩上,顺着木头往下流,滴进沟底,发出“滴答滴答”的声音。但更多的人涌上来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往前冲,那些尸体被踩得变了形,骨头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,像在踩干柴。
那些穿白袍的人动了。他们举起手,一道道光芒射出来,击中了周建国他们的阵地。轰隆一声巨响,沙袋炸开,泥土碎石飞溅,几个穿灰制服的人飞出去,摔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机枪停了。
黑衣人冲过壕沟,和周建国他们打在一起。刀光闪烁,惨叫声不断。周建国握着刀,和一个黑衣人拼在一起,刀砍在刀上,火星四溅,那些火星落在人身上,烧出一个个小黑洞。他脸上全是血,有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,但一步也没退。有个年轻点的灰制服,刚才还蹲在他旁边,现在躺在地上,眼睛睁着,望着天,胸口一道大口子,血还在往外冒,冒着热气。
林溪冲上去,一刀砍在一个黑衣人身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血喷出来,溅在林溪身上,热的,黏的。她没停,继续砍,一刀一个,刀砍在骨头上发出“咔嚓”的声音。但人太多了,杀了一个,又有两个涌上来。她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伤口,血渗出来,染红了衣服。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,刀砍得更狠了,每砍一刀都要骂一句“操你妈”。
疯司机的木剑也快,刺,挑,劈,每一剑都有人倒下。他的木剑砍在那些人身上,那些符文就亮一下,然后那人就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不动了。但他也被围住了,左支右绌,身上也添了伤。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冲过来,一刀砍在他肩膀上。他闷哼一声,反手一剑,把那人刺倒。肩膀上的血涌出来,顺着手臂往下流,滴在地上,和泥土混在一起,成了黑红色的泥浆。
陈默也冲上去,把力量往拳头上压。那股力量还在,但比以前弱了很多,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,在体内忽明忽暗。他一拳打出去,打在一个黑衣人脸上,那人倒飞出去,撞在树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树干都震得晃了晃,树叶哗啦啦往下掉。但更多的人涌上来,刀光闪烁,他左支右绌,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伤口。血渗出来,染红了衣服,黏糊糊的,贴在皮肤上。有一刀砍在他胳膊上,皮开肉绽,他闷哼一声,反手一拳打在那个黑衣人脸上,那人鼻梁断了,血喷出来,溅在他脸上,热的,腥的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妹妹也冲上来,那根针变成的刀在她手里舞得虎虎生风,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,逼退了好几个人。她的刀很快,也很准,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,那些人倒下去,就没再起来。但她脸色越来越白,白得像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地上,和血混在一起。
张爷爷的拐杖也厉害,拐杖头上的光射出去,击中那些黑衣人,他们就像被电了一样,浑身抽搐,倒在地上。但他年纪大了,体力不支,放了几道光之后,就大口喘气,手抖得更厉害了,拐杖都快握不住。那个病号女人护在他身边,刀砍在那些想冲过来的人身上,虽然动作有点生疏,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。她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,但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,血从伤口流出来,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。
那些穿白袍的供奉也动了。他们冲进人群,速度快得像鬼魅,所过之处,那些灰制服的人一个个倒下。其中一个穿红袍的,手一挥,一道红光射出来,击中一个穿灰制服的人。那人惨叫一声,浑身着火,在地上打滚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,皮肤烧焦的味道很快弥漫开来,像烤肉糊了。另一个穿蓝袍的,手一挥,一道蓝光射出来,击中一个穿灰制服的人,那人立刻僵住,像被冻住了,然后“咔嚓”一声,碎成一地冰渣。
林溪冲上去,一刀砍向那个穿红袍的。那人一闪,躲开了,快得像一道光。他反手一掌,一道红光射向林溪。林溪往旁边一滚,躲开了,但胳膊上还是被蹭了一下,衣服烧出一个洞,皮肉焦黑,疼得她龇牙咧嘴,倒吸一口凉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那块皮肤已经黑了,冒着烟,肉都熟了,一股焦臭味钻进鼻子里。
疯司机的木剑刺向那个穿蓝袍的,那人也不躲,只是伸手一抓,抓住了木剑。木剑上的暗红色光闪了闪,灭了。那人一用力,木剑断成两截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疯司机愣住了,然后被那人一脚踢飞,摔在地上,喷出一口血,血里混着碎牙。
陈默看见妹妹被几个黑衣人围住,冲过去,一拳一个,把那些人打飞。但那个穿红袍的又冲过来了,手一挥,一道红光射向妹妹。陈默来不及多想,一把推开妹妹,那道红光击中了他的肩膀。剧痛传来,像有人拿烙铁按在肩上,他整个人飞出去,摔在地上,后背砸在石头上,疼得他差点晕过去。肩膀上一片焦黑,肉都熟了,冒着烟,疼得他浑身发抖,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,把衣服都浸湿了。
“哥!”妹妹冲过来,护在他身前。
刀疤男走过来,低头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挡不住的。那个小孩在哪儿?”
陈默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,眼睛里的恨意像刀子一样。
刀疤男点点头。
“好。那我就先杀了你,再慢慢找。”
他从腰间拔出刀,刀身上刻着符文,发着幽幽的蓝光。那把刀很细,很长,像一根刺。他把刀举起来,对准陈默的头。
就在这时,一道白光从小屋里射出来,击中了刀疤男的手。刀疤男惨叫一声,刀掉在地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上有一个焦黑的洞,还在冒烟。
小屋的门开了。小光站在门口,举着手,手心还在发光。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没有恐惧,只有愤怒。
“不许伤害叔叔!”
刀疤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这孩子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他丢下陈默,朝小光走过去。陈默拼命想爬起来,但身体不听使唤,只能趴在地上,看着刀疤男一步一步走向小光。
小光看着他,举起手,又是一道白光射出去。刀疤男一闪,躲开了,那道白光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击中后面的一个穿白袍的供奉。那人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身上的光灭了,人也跟着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刀疤男脸色变了。他加快脚步,朝小光冲过去。小光想再发一道光,但发不出来了,手心里的光灭了。他愣在那儿,看着刀疤男越来越近,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小月从屋里跑出来,挡在小光前面。
“不许伤害小光!”
刀疤男一巴掌把她扇开。小月摔在地上,嘴角流血,半边脸肿了起来。她趴在地上,还想起身,但动不了。
小光看着她,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全是愤怒和泪水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手心里又亮起光,比刚才更亮,更刺眼。
就在这时,一道金光从远处射来,击中刀疤男的胸口。刀疤男整个人往后飞出去,摔在地上,喷出一口血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胸口一个焦黑的洞,还在冒烟。
那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“欺负孩子,你也就这点本事了。”
月光下,老太太拄着拐杖,慢慢走过来。她穿着那件破旧的棉袄,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她走到小光身边,停下来,低头看着他。
“孩子,没事吧?”
小光看着她,摇摇头,眼泪流下来。
老太太转身,看着刀疤男。
“还不滚?等我送你?”
刀疤男挣扎着爬起来,盯着老太太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老太太没说话,只是举起拐杖,对着他。拐杖头上亮起一道金光,刺眼得很。刀疤男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转身就跑。
那些黑衣人和白袍人看见老大跑了,也纷纷逃跑。林溪和疯司机浑身是伤,但还站着,喘着粗气。妹妹从地上爬起来,跑到陈默身边。
“哥,你没事吧?”
陈默摇头,在妹妹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。他看着老太太,想说什么,但老太太突然咳嗽起来,咳得很厉害,整个人都弯了下去。她用手捂着嘴,咳完之后,手心里全是血。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您……”
老太太摆摆手,直起身,看着他。她的脸色更白了,白得像纸,眼睛里的光也暗了许多。
“没事,老毛病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小光,小光也看着她。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全是好奇。
“奶奶,你是谁?”
老太太笑了,那笑容很慈祥,但嘴角还带着血。
“我是你外婆的朋友。你外婆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小光愣了一下。
“外婆?”
老太太点头。
“对。她一直在找你。”
小光的眼睛亮了。
“她在哪儿?”
老太太摇摇头。
“快了。快了。她会回来的。”
她说完,又咳了几声,然后转身,慢慢走远,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默想追上去,但腿发软,根本迈不开步。他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
风吹过,山谷里的血腥味更浓了。地上躺满了人,有黑衣的,也有穿灰制服的。惨叫声,呻吟声,此起彼伏。
周建国走过来,浑身是血,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从眉角拉到嘴角。他看着陈默,喘着粗气。
“死了二十多个,伤了几十个。但敌人死得更多。我们……我们赢了?”
陈默点头。
“赢了。”
他低头,看着小光。小光也看着他,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,有泪光,也有光。
“叔叔,我外婆真的要回来了吗?”
陈默不知道,但他点点头。
“快了。”
小光靠在他身上,没再说话。
远处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灰蒙蒙的光从山后面透出来,照在山谷里,照在那些尸体上,照在那些活着的人身上。
新的一天,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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