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在跳。
不是疼，是跳。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皮肉下面，一下一下地往外顶，想钻出来。陈默低头看自己的肩膀，那块被红光烧焦的皮肤黑乎乎的，边缘卷起来，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。布条缠得很紧，但血还是渗出来，在白色的布上洇开一小片，像朵梅花。他伸手按了按，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间，一股钻心的疼从肩膀窜到指尖，又从指尖窜回肩膀，整条胳膊都麻了。
他咬着牙，没出声。
天还没亮透，东边的山头上只有一条灰白色的线，像有人拿刀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。光线从那道口子里慢慢渗出来，一点一点地染亮天空。最先亮起来的是云，那些云从灰色变成淡紫色，又变成粉红色，最后被染成橘红色，一层一层的，像千层饼。然后光线往下蔓延，照在山谷里，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，照在那些凝固的血迹上，照在那些断成几截的武器上。
血腥味比夜里淡了一些，但还是很浓，混着硝烟味、焦臭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味，像烂掉的果子。那股味道黏在舌头上，苦的，涩的，像含着一块生锈的铁。陈默咽了口唾沫，那股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滑，一直滑到胃里，胃里一阵翻涌，他差点吐出来。
空地上，周建国带着人还在清理战场。他们把黑衣人的尸体拖到一边，堆成一堆，等着处理。有的尸体已经僵硬了，胳膊腿儿弯都弯不动，像木头人；有的还软着，脸色惨白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望着天，瞳孔已经散了，像两颗褪了色的玻璃珠。那些穿灰制服的人有的在包扎伤口，有的在捡地上的武器，有的在挖坑。他们的动作很慢，每个人都带着伤，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，有的头上包着纱布，血渗出来，把纱布染成红色。有个年轻点的，腿上被砍了一刀，肉翻着，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，他咬着牙，让旁边的人给他包扎，疼得满头大汗，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伤口上，他浑身一抖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林溪坐在一块石头上，衣服上全是血，有自己的，也有别人的，血干了之后硬邦邦的，像穿了一层硬壳。她的刀放在旁边，刀身上的符文已经暗下去了，像普通的铁片。她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手，那只手在抖，抖得很厉害，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累的。她的头发散下来，乱糟糟的，脸上也有血，干了的，一块一块的，像地图。胳膊上那道伤口从肩膀一直拉到手腕，肉翻着，她自己拿布条缠着，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，变成暗红色。她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偶尔有风吹过，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起来，又落下去，落在伤口上，她皱了皱眉，没动。
疯司机躺在她旁边的草地上，嘴里叼着一根草，草叶子已经蔫了，软塌塌地耷拉着。他的木剑彻底断了，断成三截，散落在地上，剑身上还沾着血，已经干了，黑红的。他的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，乌青乌青的，另一只眼睛眯着，看着天空。嘴角的血结了痂，黑红的，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。他偶尔嚼一下嘴里的草，草叶子一翘一翘的，然后继续看着天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的一只手搭在肚子上，手指轻轻敲着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张爷爷坐在另一块石头上，手里拿着那个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，擦着，擦得很慢，很仔细。他的拐杖靠在身边，拐杖头上的光彻底没了，像普通的木头，木头上还有几道裂痕。他的一只手抖得厉害，但他还是坚持擦着那个眼镜，擦了一遍又一遍。镜片上沾着血，他用袖子蹭了蹭，蹭不掉，又哈了口气，继续蹭。那个病号女人站在他旁边，胳膊上缠着绷带，脸色还是很白，白得透明，但眼睛很亮。她今天穿的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已经破了，好几道口子，露出里面的皮肤，皮肤上也有伤，一道道的，结了痂。她看着远处那些尸体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根木头。
妹妹从小屋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个盆，盆里装着清水。她走到陈默身边，把盆放下，用布蘸了水，给他擦脸上的血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很小心，生怕弄疼他。布是凉的，贴在脸上，那股凉意激得他打了个激灵。她的脸还是那么白，白得像纸，但眼睛很亮，看着他。
“哥，疼吗？”
陈默摇头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继续盯着那堆尸体。有几只乌鸦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，落在那些尸体上，啄着肉。它们啄一下，抬起头，看看四周，又啄一下。那些尸体被啄得晃动，像还活着一样。
妹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皱了皱眉。
“哥，别看了。”
陈默没动。他只是看着那些乌鸦，看着它们啄食那些尸体。那些尸体昨晚还是活人，会跑会跳会杀人，现在一动不动，任凭乌鸦啄食。
小屋的门开了。小光跑出来，跑到陈默面前，站在那儿，没说话。他的身体还是半透明，在晨光里若隐若现，能看见他身后的草地。他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手心。手心什么也没有，但他一直盯着，翻过来，翻过去，翻过来，翻过去。
陈默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小光抬起头。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，全是迷茫。
“叔叔，我昨天晚上……杀了多少人？”
陈默喉咙发紧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想起昨晚那些黑衣人倒下的样子，想起那些惨叫声，想起那些血。他看着小光，那张小脸上没有得意，没有兴奋，只有害怕。
“他们是坏人。他们想伤害我们。你保护了我们。”
小光摇头。
“可是他们也是人。他们也会疼。他们也有妈妈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他看着小光，那双眼睛里不只是迷茫，还有痛苦。
小光低下头，又盯着自己的手心。
“叔叔，我以后还会这样吗？我会不会变成杀人犯？”
陈默伸手，想摸摸他的头，但手穿过他的身体，什么都没碰到。小光看着他的手，眼睛里有一点迷茫。
“叔叔，你摸不到我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但我可以告诉你，你不是杀人犯。你是救了大家的人。”
小光看着他，那双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。眼泪流下来，但落到一半就消失了，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“可是我还是害怕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害怕是正常的。但你没做错。”
小光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陈默。
“叔叔，我外婆真的在找我吗？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老太太是这么说的。她不会骗你。”
小光的眼睛亮了一点。
“那她会回来吗？”
陈默不知道，但他点点头。
“会。”
远处，传来脚步声。陈默回头，看见老太太拄着拐杖，慢慢走过来。她穿着那件破旧的棉袄，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她走到陈默面前，停下来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孩子，伤怎么样？”
陈默站起来。
“还行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，看着小光。
“这孩子，能力觉醒了。以后要好好教他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您知道怎么教吗？”
老太太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他外婆知道。”
小光的眼睛又亮了。
“外婆在哪儿？”
老太太摇摇头。
“快了。快了。她会回来的。”
小光低下头，没说话。他看着自己的手心，又翻来覆去地看。
老太太转身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，金黄色的光洒在山谷里，洒在那些尸体上，洒在那些血迹上。血腥味还是那么浓，但阳光照在上面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“那个组织，暂时不会来了。”老太太说，“这次他们损失惨重，需要时间恢复。你们可以喘口气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他们还会来吗？”
老太太点头。
“会。他们不会放弃的。但下次，可能是很久以后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陈默。
“你要做好准备。你是守护者，这是你的责任。”
陈默点头。
老太太笑了，那笑容很慈祥。
“我走了。照顾好孩子们。”
她转身，慢慢走远，消失在阳光里。走了几步，她回头，看了他们一眼，那眼神很复杂，像是告别，又像是嘱托。然后她继续走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光里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盯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带着血腥味和青草的味道，混在一起。
小光拉着他的袖子。
“叔叔，外婆真的会回来吗？”
陈默低头看着他。
“会的。”
小光点点头，靠在他身上。他的身体很轻，几乎没有重量，但陈默能感觉到他在那儿。
远处，传来几声鸟叫，清脆悦耳。几只麻雀从树上飞起来，扑棱着翅膀，飞向远处。
妹妹走过来，站在陈默旁边。
“哥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陈默看着那些尸体，看着那些活着的人，看着小光和小月。
“休整。等人。等他们再来。”
妹妹点头。
阳光越来越亮，照在山谷里，照在每一个人身上。
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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