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灯刺破黑暗,照出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
陈默握着方向盘,盯着那两道光柱里上下翻飞的灰尘。那些灰尘很细,灰白色的,在灯光里像无数小虫在飞,密密麻麻的,扑在挡风玻璃上,留下一点一点的印子。雨刮器刷过去,刮出一道弧形的干净区域,但很快又被新的灰尘盖住。他眯着眼,努力看清前面的路,那些坑洼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的,像一张张张开的嘴。
副驾驶上,妹妹靠着座椅,侧着头看着窗外。外面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漆黑,偶尔有路灯一闪而过,昏黄的,照在她脸上,她的侧脸忽明忽暗。她的眼睛很亮,盯着那片黑暗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握成拳,指节发白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是管理局发的,有点大,袖子长出来一截,盖住了手背。她时不时动一下手指,把那根针从袖子里露出来一点,然后又缩回去。
后座上,小月和小光靠在一起,两个小家伙都睡着了。小月脑袋歪在小光肩上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小光的身体还是半透明,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,只能看见他轮廓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白光,一闪一闪的,像萤火虫。他的手放在小月手心里,两只小手握在一起,小月的手是实的,小光的手是虚的,但握得很紧。
林溪坐在小光旁边,靠着窗,闭着眼。她的刀横在腿上,刀身上的符文发着微弱的光,一闪一闪的,照亮了她半边脸。她的眉头皱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她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,白的,在黑暗中格外显眼。绷带缠得很紧,但还是有一点点血渗出来,在白色的布上洇开一小块红,像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疯司机坐在副驾驶后面,整个人歪着,脑袋靠着窗,打着轻微的鼾。他嘴里还叼着一根草,那草叶子已经蔫了,软塌塌地耷拉着,随着他的呼吸一翘一翘的。他的木剑抱在怀里,剑身上的符文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他的一只眼睛还肿着,乌青乌青的,在黑暗中看不清,但能感觉到那一片皮肤比别处热。
周建国开车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一眨不眨。他的脸绷得很紧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仪表盘的微光里闪闪发亮。他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,看一眼后面那辆车——张爷爷和那个病号女人坐在那辆车里,还有几个穿灰制服的人。那辆车的车灯在黑暗中像两只眼睛,一直跟着他们。
车里没人说话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,嗡嗡嗡的,一直响着,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叫。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那股凉意顺着脖子往下钻,钻进衣领里,后背也凉飕飕的。
陈默盯着前方的路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他想起刚才在山谷里的事,想起刀疤男弟弟那张扭曲的脸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你妹妹还活着。妹妹真的还活着吗?还是那个人在骗他?他不知道。但他必须去看。不管那个教堂里有什么,他都要去看。
车又开了一会儿,前面出现一座桥。桥很旧,水泥栏杆断了好几处,露出里面的钢筋,锈迹斑斑的。桥面坑坑洼洼的,积着水,车轮碾过去,溅起一片水花,哗啦啦的。桥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,长满了荒草,半人高,在风里摇晃,沙沙响。月光照在那些荒草上,那些草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片银色的海。
过了桥,前面出现一片老城区。那些房子很旧,很破,灰扑扑的,挤在一起。墙上写着大大的“拆”字,红漆写的,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。有的房子已经塌了,只剩一堆废墟,砖头瓦砾散落一地,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,半人高,在风里摇晃。路灯有的亮着,有的灭了,亮着的那些发出昏黄的光,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光圈。光圈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灰白色的水泥地。
周建国把车速放慢,眼睛扫视着两边的房子。
“快到了。那个教堂就在前面。”
陈默点头,握紧方向盘。手心全是汗,汗是冷的,黏糊糊的,在掌心化开。他在裤子上蹭了蹭,没蹭掉,反而蹭出一道黑印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凉意钻进肺里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后座上,小光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眼。他看着窗外那些破旧的房子,揉了揉眼睛。
“叔叔,到了吗?”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他。
“快了。”
小光点点头,把小月轻轻摇醒。
“小月,到了。”
小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着窗外,打了个哈欠。
“这是哪儿?”
“老城区。那个教堂就在前面。”
小月点点头,坐直了,也看着窗外。
车又开了一会儿,前面出现那座废弃的教堂。灰白色的墙,尖尖的顶,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碎了一大半。月光照在上面,那些碎玻璃闪闪发光,像星星。教堂周围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荒草,半人高,在风里摇晃,沙沙响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还有腐烂的草叶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周建国把车停下来,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”
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。土是松的,陷下去一点,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夜风从草尖上掠过来,带着那股霉味,还有铁锈的腥气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味道钻进肺里,激得他咳了一声。
林溪也下了车,握着那把刀。刀身上的符文金光闪闪,在黑暗中格外显眼。她眯着眼,盯着那座教堂。
“就是这儿?”
陈默点头。
疯司机也下来了,握着那把木剑,剑上的暗红色光一闪一闪的。他把嘴里的草吐掉,从口袋里又掏出几根,塞进嘴里嚼着。那草叶子嫩绿嫩绿的,汁液沾在他嘴角,他也不擦。
妹妹也下来了,握紧那根针,针已经变成了刀,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她的脸还是很白,白得像纸,但眼睛很亮,盯着那座教堂。
周建国带着人从后面那辆车下来,手里握着枪,枪口对着那座教堂。那些穿灰制服的人一个个脸色严肃,盯着那个方向。
小光和小月也下来了,站在陈默旁边。小光拉着小月的,两个小家伙看着那座教堂,眼睛里全是好奇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。
“进去。”
他们往教堂走。荒草很高,没过膝盖,草叶子刮在腿上,有点疼,像小刀片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丝丝的,贴在皮肤上。走到门口,门是木头的,很旧,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。门虚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陈默伸手,推开门。吱呀一声,很响,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,像有人在惨叫。
里面是一个大厅,很大,很空。一排排长椅东倒西歪,有的断了腿,有的翻倒在地上。正前方是一个讲台,上面立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,已经歪了,斜斜地指着天。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一块一块的,像打翻的牛奶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还有蜡烛燃烧过的味道,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诡异。
他们慢慢往里走。每一步都很响,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回荡。走到讲台前,陈默停下来,盯着那个十字架。十字架是木头的,很旧,上面有很多裂纹,像老人的皱纹。他盯着那些裂纹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突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轻,像风吹过。
“你来了……”
陈默猛地回头。
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,穿着白裙子,长头发,脸色苍白,眼睛很亮。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身体半透明,能看见后面的长椅。
陈默盯着她,心跳加速。
“你是谁?”
她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温柔。
“我叫李念。你妹妹的朋友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他想起那天晚上,那个坐他车的女人,那个给他玉佩的女人。就是她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李念看着他,慢慢走过来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轻,脚踩在地上,那些灰尘没有留下任何脚印。走到他面前,她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妹妹让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她在哪儿?”
李念指着教堂深处。
“下面。有一个地下室。她在里面。”
陈默转身就往那个方向走。李念在后面喊他。
“小心。有人守着。”
陈默没停,继续走。走到讲台后面,有一扇小门,木头的,很旧,上面挂着一把铁锁。他一拳打碎锁,推开门,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,很陡,很黑。他打开手电筒,一道白光射进去,照出楼梯上的灰尘和蜘蛛网。
他走下去。楼梯很长,弯弯曲曲的,走了好几分钟才到底。底下是一个地下室,不大,只有十几平米,四周是石壁,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。墙角放着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白裙子,长头发,闭着眼,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月光从头顶的小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张熟悉的脸。
是妹妹。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。他冲过去,蹲在床边,看着她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但还有呼吸,胸口微微起伏。他伸手,想摸她的脸,手刚碰到她的脸,温热,是真的。
“小雨……”
妹妹的睫毛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。那双眼睛很亮,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样。
“哥。”
陈默抱住她,抱得很紧。她的身体很软,很轻,但真实存在。他抱了很久,舍不得松手。
妹妹在他耳边说:“哥,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陈默松开她,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妹妹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被他们抓来的。那个组织的人。他们想用我引你来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他们人呢?”
妹妹指着外面。
“走了。但留了人守着。”
话音刚落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很多人,很重,咚咚咚的,越来越近。
陈默站起来,挡在妹妹前面。
林溪和疯司机也下来了,站在他旁边。周建国和妹妹也下来了,握着武器。
脚步声停了。楼梯口站着七八个人,穿着黑衣服,手里拿着刀,刀身上刻着符文,发着幽幽的蓝光。为首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,戴着眼镜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亮,盯着他们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陈默,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陈默盯着他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瘦高男人笑了。那笑容很冷。
“你杀了我们那么多人,今天该还了。”
他一挥手,那几个人冲下来。
陈默握紧拳头,把力量往拳头上压。
来吧。
身后,妹妹的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哥,我们一起。”
陈默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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