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玉佩落地的时候,声音很轻,噗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摔在棉花上。
陈默盯着那个方向。小光刚才站过的地方,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那块玉佩,落在荒草地上,发着微弱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晨光从东边漫过来,照在那块玉佩上,那些符文被照得透亮,一圈一圈的,像活过来了。
他走过去,每一步都很慢。腿发软,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里,深一脚浅一脚。走到玉佩旁边,他蹲下来,伸手去捡。手指碰到玉佩的那一瞬间,一股温热从指尖窜进来,顺着胳膊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里。玉佩很小,只有拇指那么大,边角磨得光滑,应该是小光一直摸的。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肉里,疼。那股疼让他清醒,让他知道这不是梦,是真的。
小光走了。
他跪在地上,膝盖陷进土里,那股凉意从膝盖往上爬,爬到腿根,爬到腰,爬到胸口,最后爬到眼眶里。眼眶发热,热得发酸,酸得眼泪流下来。眼泪滴在地上,噗的一声,砸出一个小坑。
妹妹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拿出来,但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她看着那片空地,看着那些烧焦的草,一句话也没说。
小月站在后面,抱着小光留给她的那块玉佩。她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着眼,嘴里轻轻喊着“小光哥哥”。喊了几声,没人回答,她又睁开眼,看着那片空地,眼泪流下来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玉佩上,玉佩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林溪拄着刀站在旁边,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她没管,只是盯着那个方向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她的头发散下来,被晨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,落在伤口上,她也没动。
疯司机的木剑断了,他手里握着半截,另一只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。他靠在树上,喘着粗气,嘴里叼着的草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。他的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,另一只眼睛红红的,盯着那片空地。他把半截木剑插在地上,撑着没让自己倒下。
张爷爷拄着拐杖,那个病号女人扶着他。他的眼镜只剩一个镜片,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的一只手抖得厉害,但他一直盯着,没移开。
周建国走过来,浑身是血,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从眉角拉到嘴角。他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玉佩,又看了一眼那片空地,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风吹过,荒草沙沙响。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山谷里,照在那些尸体上,照在那些血迹上,照在那些活着的人身上。血腥味还是那么浓,但阳光照在上面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陈默站起来,腿发软,晃了一下。妹妹扶住他。
“哥,走吧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他看着那片空地,看着那些烧焦的草,看着那些被踩烂的花。那些花瓣散落一地,混在泥里,分不清哪是花哪是泥。
小月跑过来,拉着他的衣角。
“叔叔,小光哥哥真的不回来了吗?”
陈默低头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很大,很亮,全是泪水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想了想,蹲下来,把玉佩递给她看。
“小光哥哥在这里。”
小月盯着那块玉佩,看了很久。玉佩上的符文发着微弱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她伸手摸了摸,凉的,滑的。
“他能看见我们吗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
小月点点头,把玉佩贴在脸上。她的脸很凉,玉佩温温的,贴在脸上很舒服。
远处,传来脚步声。陈默抬头,看见老太太拄着拐杖,慢慢走过来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角挂着血,拐杖头上的光已经很微弱了,一闪一闪的,像快灭的烛火。她走到陈默面前,停下来,低头看着他。
“孩子,那孩子走了。”
陈默点头。
老太太看着小月手里那块玉佩,又看着陈默手里那块。
“两块玉佩,都是那孩子的念想。留着。他在里面。”
陈默攥紧玉佩。
老太太咳了几声,咳出一口血。血是黑的,黏稠稠的,带着一股腥臭味。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那个刀疤男,还没死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在哪儿?”
老太太指着山口的方向。
“那边。他受了重伤,跑不远。”
陈默站起来,把玉佩放进口袋里,贴身放好。他看了一眼妹妹,又看了一眼林溪和疯司机。
“我去。”
林溪拄着刀站起来。
“一起。”
疯司机把半截木剑拔出来。
“走。”
他们往山口走。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那些尸体上,照在那些血迹上。空气里的血腥味很浓,混着硝烟味和焦臭味,呛得人想吐。
走了十几分钟,前面出现一个人影。
是刀疤男。
他坐在地上,靠在树上,浑身是血。身上的风衣烂成一条一条的,脸上那道刀疤被血糊住,看不清了。他低着头,喘着粗气,胸口一起一伏,像拉风箱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陈默他们,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,嘴角扯开,露出血红的牙。
“陈默……那个小崽子死了吧?哈哈……活该……”
陈默没说话,只是走过去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
刀疤男看着他,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腿发软,站不起来。他用手撑着地,想往后挪,但挪不动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陈默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,低头看着他。
刀疤男瞪着他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他伸手想拔刀,但刀早就不知道掉哪儿了。他摸了个空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绝望。
“来啊!杀了我啊!反正老子也活够了!”
陈默看着他,没说话。
刀疤男又笑了。
“那个小崽子死了,你们也活不长。主人会替我报仇的。你们等着吧。”
陈默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主人是谁?”
刀疤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想知道?老子偏不告诉你。你等着吧,他会来找你的。到时候,你们都得死。”
陈默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
刀疤男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杀我?”
陈默没回头。
“你会死。但不是死在我手里。”
刀疤男瞪着他的背影,想说什么,但突然瞪大眼睛,嘴里涌出黑血。血是黑的,黏稠稠的,带着一股恶臭。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,然后软了,不动了。
陈默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太太站在刀疤男的尸体旁边,手里握着拐杖,拐杖头上的光彻底灭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陈默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孩子,我该走了。”
陈默往回走,想扶她,但她摆摆手。
“别过来。让我自己走。”
她转身,慢慢往树林里走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告诉那孩子,他外婆在等他。”
她走了。
陈默站在原地,盯着那个方向,盯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。
妹妹走过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哥,老太太也走了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玉佩从口袋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小月跑过来,拉着他的衣角。
“叔叔,小光哥哥真的在玉佩里吗?”
陈默低头看着她,想了想。
“嗯。他一直在。”
小月点点头,把玉佩贴在脸上。
太阳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光照在山谷里,照在那些尸体上,照在那些活着的人身上。血腥味还是那么浓,但阳光照在上面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远处,传来几声鸟叫,清脆悦耳。
周建国走过来,身上全是伤,但脸上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刀疤男死了。他们群龙无首,暂时不会来了。”
陈默点头。
周建国看着他手里的玉佩。
“那孩子……”
陈默攥紧玉佩。
“在。”
周建国沉默了几秒,然后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,回去。”
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地,转身往山谷外面走。
小光,谢谢你。
玉佩温温的,在手心里轻轻颤着,像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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