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，不是天黑那种暗，是那种乌云压下来的暗，灰蒙蒙的，像蒙着一层脏兮兮的棉絮。陈默靠在座椅上，盯着窗外那些飞快往后倒的荒草，眼睛发酸，眨了一下，又眨了一下。那些草比人还高，枯黄的，在风里摇晃，沙沙响，像无数只手在挥动。草叶子上沾满了灰尘，灰扑扑的，在车灯下一闪而过。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，像烧焦的手指。
车厢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在胸腔里撞。没有人说话，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。只有发动机的声音，嗡嗡嗡的，一直响着，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叫。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点凉，吹在脸上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那股凉意顺着脖子往下钻，钻进衣领里，后背也凉飕飕的。
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沾着血，已经干了，黑红黑红的，结成一块块的痂。指甲缝里也有血，黑黑的，抠不出来。他握了握拳，那些血痂绷得紧紧的，有点疼。手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，但还在隐隐作痛，像有人在用针一下一下地扎。他又看了看胸口的玉佩，三块玉佩贴身放着，温温的，轻轻颤着，像三颗心跳。小光给的那块在最外面，现在不发光了，只是温温的，像还有体温。
他想起小光最后那道光。那么亮，那么刺眼，像一颗小太阳在眼前炸开。小光站在那儿，举着手，手心里全是光。他的脸被光照得透亮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两颗星星。他喊了一声“叔叔”，然后就消失了。什么都没留下，只有那块玉佩，落在地上，发着微弱的光。
陈默攥紧那块玉佩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疼。但那股疼让他清醒，让他知道小光真的走了。他把玉佩贴在胸口，玉佩还是温温的，轻轻颤着，像心跳。是小光的心跳吗？他不知道。但他能感觉到，小光还在，在某个地方看着他。
旁边传来轻轻的抽泣声。是小月。她蜷缩在后座上，抱着膝盖，脸埋在腿间。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哭得很小声，像怕被人听见。但她忍不住，偶尔会漏出一两声呜咽，像受伤的小动物。她的头发乱糟糟的，有几缕被眼泪粘在脸上。她的粉色外套上沾着血，是之前抱小光的时候沾上的，已经干了，暗红暗红的，像几朵凋谢的花。
妹妹坐在她旁边，手放在她背上，轻轻拍着。一下，一下，很有节奏。小月的身体随着那节奏微微晃动，像婴儿在摇篮里。妹妹没说话，只是拍着，偶尔用手抹一下自己的眼角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肿得像核桃，但她没哭出声。她只是看着小月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林溪坐在前面，头靠着车窗，看着外面。她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，白色的，被血洇出一点红。她没动，就那么靠着，像一尊雕塑。她的刀放在旁边，刀身上的符文已经暗下去了，像普通的铁片。她的脸上还有干了的血迹，一道一道的，她自己也不擦。
疯司机开车，眼睛盯着前方，嘴里那根草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抿得发白。他的一只眼睛还肿着，乌青乌青的，眯成一条缝，但另一只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。他的手握着方向盘，握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他偶尔看一眼后视镜，看一眼后面的车，然后又看回前方。
张爷爷坐在最后面，那个病号女人靠在他身上。他的手还在抖，但他一直握着那根拐杖，拐杖头上的光很微弱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快灭的烛火。他的眼睛闭着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。那个病号女人靠在他身上，也闭着眼，脸色苍白，白得透明。她的手腕上有一道伤疤，已经愈合了，粉红色的，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看不见。
车里没人说话。
陈默又想起小光。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，站在那棵大树底下，仰着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。他问，叔叔，叶子去哪儿了？陈默说，落了，明年还会长出来。小光又问，那我妈妈也会回来吗？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现在小光也走了。叶子落了还会长出来，小光却回不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那股凉意钻进肺里，整个人都清醒了。他把那块玉佩贴在胸口，玉佩温温的，轻轻颤着，像心跳。是小光的心跳吗？他不知道。但他能感觉到，小光还在，在某个地方看着他。
车又开了一会儿，前面突然暗下来。不是天黑那种暗，是进了隧道。隧道很长，很黑，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点点地方。两边的墙壁是水泥的，灰白色，上面有水流过的痕迹，一道一道的，像眼泪。墙上还有涂鸦，乱七八糟的，红的黑的蓝的，在车灯下一闪而过。
隧道里很安静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，嗡嗡嗡的，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撞，震得耳朵发麻。那股回音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叫，吵得人心烦。陈默盯着前面那一点光，眼睛发酸，眨了一下，又眨了一下。
小月突然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她的眼睛红肿，肿得像核桃，脸上全是泪痕，一道一道的，被风一吹，干成白印子。她盯着那片黑暗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问：
“叔叔，小光是不是变成星星了？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小月看着窗外，声音很轻。
“妈妈说，人死了会变成星星，在天上看着我们。小光是不是也变成星星了？”
陈默没说话。
妹妹在旁边轻声说：
“嗯。小光变成星星了。”
小月低下头，想了想。
“那我能看见他吗？”
妹妹看着窗外。隧道已经快到头了，前面透进来一点光，灰白色的，像黎明。
“能。等天黑了，你抬头看，那颗最亮的，就是小光。”
小月点点头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过了几秒，她又抬起头，看着陈默。
“叔叔，小光留给你的那块玉佩，能给我看看吗？”
陈默从胸口掏出那块玉佩，递给她。小月接过来，捧在手心里，盯着看了很久。玉佩很小，只有拇指那么大，上面刻着一些符文，发着淡淡的绿光。那些光很微弱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
小月把玉佩贴在脸上，闭着眼。
“叔叔，它还热着呢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小光留给你的。”
小月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“叔叔，我能留着吗？就留一会儿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能。”
小月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又靠在妹妹身上。她的眼睛还肿着，但已经不哭了。
车开出隧道，阳光又照进来。但太阳已经偏西了，光线没那么强，金黄色的，照在脸上，暖暖的。陈默眯着眼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山不高，连绵起伏的，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。山脚下有村庄，炊烟袅袅，白白的，慢慢升上去，散在空气里。那些烟很轻，很淡，像小光最后消失时的样子。
疯司机突然开口：
“快到了。”
陈默往前看。远处已经能看见城市的轮廓，那些高楼灰蒙蒙的，在夕阳下像一个个巨大的影子。楼顶上有灯，一闪一闪的，红红绿绿的，不知道是信号灯还是什么。
小月抬起头，也看着那个方向。她的眼睛还是肿的，但已经不哭了。她盯着那些高楼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问：
“叔叔，我们以后还能去找小光吗？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能。等天黑了，你抬头看。”
小月点点头。
车越开越快，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那些高楼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，最后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。街上车水马龙，人来人往，喇叭声、说话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，吵得人耳朵疼。
和山谷里完全不一样。
陈默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。
耳边回响着小光最后那句话：“叔叔，谢谢你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小月从后座伸出手，把小光的那块玉佩塞回他手里。玉佩还是温温的，轻轻颤着。
陈默攥紧它。
小光，谢谢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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