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灯刺破黑暗,照出前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陈默踩下刹车,车轮在碎石路上滑了一下,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他握着方向盘,盯着那扇门,手心全是汗。汗是冷的,黏糊糊的,在掌心化开。他在裤子上蹭了蹭,没蹭掉,反而蹭出一道黑印子。车窗没关严,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呜咽着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那风里夹着一股铁锈味,还有腐烂的木头味儿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。玉佩贴着皮肤,温温的,轻轻颤着,像心跳。他攥紧它,指甲掐进肉里,疼。那股疼让他清醒,让他知道小光真的走了。但玉佩还在,温温的,像还有人在那边陪着他。
副驾驶上,妹妹侧着头看着他。她的脸很白,月光从车窗照进来,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握着那根针,针已经变成了刀,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。她的手很稳,没有抖,只是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哥,我一个人去就行。”
陈默摇头。
“一起去。”
妹妹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她伸手,握了握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。
后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,林溪跳下来。她握着那把刀,刀身上的符文金光闪闪,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她的伤还没好利索,胳膊上缠着绷带,但她站得很直,眼睛很亮,盯着那扇门。她的头发扎成马尾,有几缕散下来,在风里飘着。她走过来,敲了敲陈默的车窗。
“磨蹭什么?走。”
疯司机也下来了,握着那把木剑,木剑上用铁丝和胶带缠了好几道,虽然丑,但剑身上的符文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。他把嘴里的草吐掉,从口袋里又掏出几根,塞进嘴里嚼着,那草叶子嫩绿嫩绿的,汁液沾在他嘴角,他也不擦。他的一只眼睛还肿着,乌青乌青的,眯成一条缝,但另一只眼睛很亮,盯着那扇门。他把木剑扛在肩上,歪着头,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但握剑的手很稳。
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。土是松的,陷下去一点,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地上全是碎砖头、烂木头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,低头一看,是一只死老鼠,已经烂了,白花花的蛆在它身上爬。他退了一步,在裤腿上蹭了蹭鞋底,没蹭掉,反而蹭出一道黑印子。
他们往那扇门走。门是铁的,锈得不像样子,左边那扇歪着,露出一个缝,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。右边那扇关着,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锁,锁已经锈死了,铁锈一层一层往下掉,像老人的皮肤。
陈默侧着身子,从那道缝里钻进去。里面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远处透过来一点微光,昏黄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快灭的灯。他站在原地,等眼睛适应。眼睛慢慢地看见了一些轮廓——是机器,巨大的机器,黑乎乎地立在那儿,像一个个蹲着的巨人。机器上全是铁锈,锈迹斑斑的,用手一摸,那铁锈就往下掉,落在手上,粗糙粗糙的,像砂纸。
空气里那股霉味更重了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像什么东西烧焦了,又像什么东西腐烂了,混在一起,呛得人想吐。他捂住鼻子,那股味道还是往鼻子里钻,钻进肺里,整个人都像被泡在脏水里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林溪他们一个个钻进来。没人说话,只有呼吸声,压得很低,在空旷的车间里还是听得见。那些呼吸声像回声一样,从四面八方传回来,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。
他们慢慢往里走。地上全是烂东西,破布、烂木头、碎玻璃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,像有人在耳边敲鼓。陈默每一步都走得很轻,但那声音还是响,躲不掉。
前面那点微光越来越近。是一个灯泡,吊在半空中,晃晃悠悠的,发出昏黄的光。那光很弱,只照亮周围一小块地方,能看见下面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陈默停下来,盯着那个人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是个男人,四十来岁,瘦高个,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眼睛很亮,像鹰一样,盯着他们。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,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,露出里面的刀。他的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,上面有一道新的伤疤,应该是最近添的,还红着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。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,嘴角扯开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,牙缝里塞着东西,黑黑的。
“陈默?等你很久了。”
陈默盯着他。
“陈九?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你大伯的结拜兄弟。你妈当年差点死在我手里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疼。那股疼让他清醒,让他知道这不是梦。他想起母亲最后的样子,想起她消失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妈爱你们”。喉咙发紧,眼眶发热,他把那股情绪压下去,盯着陈九。
“我妹妹的事,是你干的?”
陈九笑了,那笑容更冷了。
“你妹妹?那个丫头,本来是想抓来当人质的。没想到她命大,自己逃了。不过没关系,现在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他一挥手。
黑暗中,突然涌出五六个人。他们穿着黑衣服,从机器后面闪出来,手里握着刀,刀身上刻着符文,发着幽幽的蓝光。那些人的脸都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,只能看见那一双双眼睛,亮得吓人,像野兽。
林溪第一个冲上去,一刀砍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血喷出来,溅在林溪身上。她没停,继续砍,一刀一个,像切菜一样。她的刀很快,刀身上的符文每砍一个人就闪一下,金光刺眼。
疯司机的木剑也快,刺,挑,劈,每一剑都有人倒下。他的木剑砍在那些人身上,那些符文就亮一下,然后那人就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不动了。他的木剑虽然丑,但很结实,砍了十几个人也没断。
妹妹也冲上去,那根针变成的刀在她手里舞得虎虎生风,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,逼退了好几个人。她的刀很快,也很准,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,那些人倒下去,就没再起来。
陈默也冲上去,一拳打在一个供奉脸上。那人倒飞出去,撞在后面的机器上,哐当一声巨响,然后滑下来,不动了。陈默没停,又一拳打向另一个供奉,那人用刀挡,刀被打断了,拳头打在他胸口,他喷出一口血,也倒了。
陈九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切,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。他突然动了,快得像一道黑影,瞬间冲到林溪面前,一拳打在她肚子上。林溪闷哼一声,倒飞出去,摔在地上,喷出一口血。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陈九已经冲到她面前,一脚踩在她背上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
疯司机的木剑刺向他,他一闪,躲开了,反手一拳打在疯司机脸上。疯司机整个人往后飞出去,摔在地上,木剑断成两截。他趴在地上,吐出一口血,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动不了。
陈默冲上去,一拳打向陈九。陈九也不躲,硬接了这一拳。陈默的拳头打在他胸口,他往后退了一步,但没事人一样,笑了。
“就这点力气?”
他一拳打回来,陈默根本来不及躲,那一拳的力量大得像一堵墙撞过来,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,摔在地上,嘴里全是血腥味,胸口像要裂开一样,疼得他直冒冷汗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手撑在地上,抖得厉害,根本用不上力。
陈九走过来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挡不住的。那个小孩的玉佩在哪儿?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的手捂着胸口,那块玉佩还在,温温的,轻轻颤着。他把玉佩攥紧,指甲掐进肉里,那股温热从掌心钻进去,顺着胳膊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里。
陈九点点头。
“好。那我就先杀了你,再慢慢找。”
他从腰间拔出刀,刀身上刻着符文,发着幽幽的蓝光。那把刀很细,很长,像一根刺。他把刀举起来,对准陈默的头。
就在这时,陈默怀里的玉佩突然发烫,烫得像烙铁。一道白光从玉佩里射出来,刺向陈九。陈九惨叫一声,往后退了好几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一道焦黑的印子,还在冒烟。他抬起头,瞪着陈默。
“什么鬼东西?”
陈默低头看那块玉佩。玉佩上的符文全亮了,一圈一圈的,像活过来了。光很亮,很刺眼,把整个车间都照亮了。那光里,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,站在那儿,冲他挥了挥手。
是小光。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小光……”
那个身影冲他笑了笑,然后消失了。玉佩上的光慢慢暗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陈九盯着那块玉佩,眼睛里全是贪婪。
“好东西。给我。”
他冲过来,伸手要抢。陈默一把握紧玉佩,那股温热从掌心涌进身体,像一股暖流,流遍全身。身上的伤没那么疼了,力气也回来了。他站起来,一拳打向陈九。这一拳的力量大得惊人,陈九被他一拳打飞出去,撞在后面的机器上,机器轰隆一声倒了,把他埋在下面。
陈默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。他低头看那块玉佩,玉佩上的光已经灭了,变得冰冷。他攥紧它,那股冷意从掌心钻进去,顺着胳膊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里。
小光,谢谢你。
林溪挣扎着爬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疯司机也爬起来,捡起断剑。妹妹也过来了,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,你没事吧?”
陈默摇头。
废墟里传来动静,陈九从机器下面爬出来,浑身是血,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。他盯着陈默,眼睛里全是恨意。
“你……你等着……主人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
他转身就跑,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默想追,但腿发软,根本迈不开步。他扶着林溪,大口喘气。
林溪看着他。
“追不追?”
陈默摇头。
“让他走。”
他攥紧那块玉佩。玉佩冰冷冰冷的,再也没有温度。
小光,你最后的能量也用完了吗?
他把玉佩贴在胸口,那块冰冷的石头贴着皮肤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但没关系。
你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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