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腥味散了很多，但还有。
陈默站在山谷入口，盯着远处那片焦黑的地面。那是昨晚战斗留下的痕迹，火烧过的草，黑乎乎的一片，像一块巨大的疤。有些地方还在冒烟，细细的，白白的，升到半空就散了。空气里混着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气，还有一点点甜腻腻的味道——那是血干透之后的味道，黏在舌头上，化不开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，金黄色的光洒在山谷里，照在那些烧焦的草上，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上，照在那些疲惫的人身上。
周建国带着人还在忙，把黑衣人的尸体往坑里拖，一具一具，堆在一起。那些尸体僵硬了，有的还睁着眼，空洞洞地对着天。穿灰制服的人动作很慢，每个人都带着伤，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，有的头上包着纱布，血渗出来，把纱布染成暗红色。
林溪坐在一块石头上，手里的烟已经灭了，烟灰掉了一裤腿，她也没拍。
她的头低着，看着地上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胳膊上的绷带又渗出血了，洇开一小块红，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疯司机躺在她旁边的草地上，嘴里叼着一根草，那草已经蔫了，软塌塌地耷拉着。他的木剑断了，只剩半截，扔在一边。他闭着眼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像是睡着了，但眉头皱着，睡得不踏实。
妹妹从小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个碗，碗里装着粥。她走到陈默身边，把碗递给他。
“哥，吃点东西。”
陈默接过来，碗是温的，小米粥，稠稠的，上面飘着几颗红枣。他喝了一口，粥有点甜，但咽下去的时候，那股血腥味又从胃里翻上来。他强忍着又喝了几口，然后把碗还给妹妹。
“小光和小月呢？”
妹妹指了指那间小屋。
“在里面。小光一直看着自己的手心，不说话。小月陪着他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，转身往那间小屋走。推开门，小光坐在床上，小月坐在他旁边，拉着他的手。小光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手心，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，全是迷茫。他听见开门声，抬起头，看见陈默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暗下去。
“叔叔。”
陈默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床很硬，是木头搭的，上面铺着干草。小光的身体还是半透明，能看见他身后的木头。他的手里攥着那块玉佩——小光留下的那块。玉佩温温的，在手心里轻轻颤着。
“怎么了？”
小光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把手伸到他面前。
“叔叔，它不亮了。”
陈默低头看。那块玉佩上的符文暗着，一点光都没有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他伸手接过来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的，但没有之前那种一闪一闪的感觉了。
小光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。
“叔叔，小光是不是不要我了？”
陈默喉咙发紧。他伸手想摸摸小光的头，但手穿过他的身体，什么都没碰到。小光低头看着他的手，嘴角动了动，想笑，但没笑出来。
“叔叔，你摸不到我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但小光不会不要你。他只是……去了别的地方。”
小光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那他还会回来吗？”
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攥紧那块玉佩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疼。那股疼让他清醒，让他知道这不是梦，是真的。小光走了，留下这块玉佩，还有小光这个名字。
小月在旁边轻声说：“小光哥哥会回来的。他答应过我的。”
小光看着她，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真的？”
小月点头。
“真的。他说的。他说他会变成星星，在天上看着我们。”
小光抬起头，看着窗户。外面天很蓝，阳光很亮，看不见星星。但他还是盯着看了很久。
陈默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面，周建国还在带着人清理战场，那些尸体一具一具被拖进坑里。他看了几秒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他走到山谷入口，站在那块大石头边上。风吹过来，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，还有一点青草的味道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那股味道钻进肺里，呛得他咳了一声。
远处，一个身影慢慢走过来。
是个老人，头发花白，穿一件灰布褂子，手里拄着根拐杖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，但走得很稳，一步一步，不慌不忙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她的身体微微发着光，淡淡的，像一层薄雾。
陈默愣了几秒，然后快步迎上去。
“老太太？”
老太太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笑了。那笑容和以前一样，慈祥的，温暖的，但眼睛里有一点陈默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小子，你妈让我来看看你们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我妈？”
老太太点头。
“她在那边挺好的，就是惦记你们。让我来看看，顺便带句话。”
陈默喉咙发紧，眼眶发热。
“什么话？”
老太太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说，她爱你们。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兄妹。但她不后悔，因为你们活着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疼。那股疼让他把眼泪憋回去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呼出来，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“她还好吗？”
老太太点头。
“好。那边挺好的。她让我告诉你，不用担心她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盯着老太太，突然发现她的身体比之前更透明了，能看见她身后远处的山。
“您……”
老太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笑了。
“我该走了。等了这么久，就等这一句话。”
陈默心里一酸。
“您要去哪儿？”
老太太抬起头，看着远处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照出她眼角的皱纹，还有那些老人斑。
“去找他们。我老伴，我儿子，还有那些老姐妹。他们在等我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陈默，伸出手，想拍拍他的肩，但手穿过他的身体，什么都没碰到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小子，照顾好那两个孩子。小光是好的，小月也是好的。他们都是好的。”
陈默点头。
老太太转身，慢慢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她回头，看着他。
“对了，你妈还说，那块玉佩，小光的，别扔。里面有那孩子的念想。那孩子一直陪着他。”
陈默攥紧那块玉佩。玉佩温温的，在手心里轻轻颤着。
老太太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走了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她的身体越来越淡，越来越透明。最后，她消失在光里。
什么都没留下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盯着她消失的地方，盯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，还有一点青草的甜。他攥紧那块玉佩，玉佩温温的，在手心里轻轻颤着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妹妹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，老太太走了？”
陈默点头。
妹妹没说话，只是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但握得很紧。
远处，小光从小屋里跑出来，跑到陈默面前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陈默，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“叔叔，我梦见了。”
陈默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梦见什么？”
小光看着他，嘴角慢慢扬起来。
“梦见外婆了。她说，她在等我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小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心。那手心白白的，什么也没有。但他盯着看，像看见了什么。
“她说，她一直在找我。找了好久。终于找到了。”
陈默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她说什么？”
小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，有光。
“她说，她爱我。”
陈默喉咙发紧。他伸手想摸摸小光的头，但手穿过他的身体，什么都没碰到。小光低头看着他的手，笑了。那笑容很灿烂。
“叔叔，你摸不到我。但我知道你在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嗯。我在。”
小光转过头，看着远处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身体还是半透明，但比之前亮了一点。他站在那儿，像一团光。
风吹过，山谷里的草轻轻摇晃。血腥味淡了，焦糊味也淡了，只剩下青草的味道，还有一点点花香。
陈默站起来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老太太走了。
但她的话还在。
小光的外婆在等他。
那块玉佩还在。
小光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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