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月从梦里惊醒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她猛地坐起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大口喘气，像跑了很长很长的路。汗把头发打湿了，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，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。她盯着前面黑暗中的墙壁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瞳孔缩得很小，嘴里喃喃地喊着什么。
“小光……小光……”
妹妹被她吵醒了，睁开眼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她的样子，心里一紧，赶紧坐起来，把她搂进怀里。
“小月，小月，怎么了？”
小月在她怀里发抖，抖得很厉害，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但喉咙发不出声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。眼泪流下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妹妹的手背上，凉丝丝的。
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节奏。
“没事，没事，姐姐在。做噩梦了？”
小月摇摇头，又点点头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慢慢平静下来，抬起头，看着妹妹。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很亮，亮得像两颗星星，但里面全是泪水。
“姐……姐姐，我梦见小光了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
“梦见什么了？”
小月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紧紧攥着，指甲掐进肉里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。她松开手，手心上有几个深深的印痕，红红的。
“他……他站在一个很亮很亮的地方。周围全是白色的光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冲我笑，跟我说……跟我说……”
她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说什么？”
小月抬起头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他说，他在教堂里给我留了东西。让我告诉叔叔，去拿。”
妹妹心里一紧。
“教堂？哪个教堂？”
小月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他没说。他只说，在讲台下面。”
妹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把她搂得更紧。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天亮我们就告诉叔叔。”
小月点点头，趴在她肩上，慢慢闭上眼睛。但她的身体还在轻轻抖，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。
窗外，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，照在院子里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汪汪的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，然后又安静下来。
妹妹躺在那儿，睁着眼，盯着灰白色的屋顶。她想起小光，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男孩，想起他半透明的身体，想起他最后消失时的那道光。心里酸酸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，妹妹轻轻把小月放平，给她盖好被子，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。木头地板有点凉，踩上去嘎吱响了一下，她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小月。小月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，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她推开门，走到院子里。
陈默已经醒了，坐在院子里那块大石头上，看着远处。他听见脚步声，回过头，看见妹妹，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？”
妹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小月做噩梦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
“梦见什么了？”
妹妹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梦见小光了。”
陈默的呼吸停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那块玉佩。玉佩温温的，在手心里轻轻颤着。他攥紧它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疼。
“小光说什么？”
妹妹轻声说：“他说他在教堂里给小月留了东西。让去拿。在讲台下面。”
陈默抬起头，看着远处。太阳还没出来，天边有一道金红色的光，把云朵染成橙红色。风吹过来，带着青草的味道，还有一点点泥土的腥气。
“哪个教堂？”
妹妹摇头。
“小月也不知道。他只说教堂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去找。城里的教堂，一个一个找。”
妹妹点头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林溪走过来，手里拿着烟，叼在嘴里，没点。她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，但气色好多了。她走到陈默身边，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
陈默把事说了。林溪眯着眼，想了想。
“教堂……小光之前出现过的教堂，只有两个。一个是城西的废弃教堂，咱们去过。还有一个是城北的老教堂，以前老太太带小光去过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
“先去城西。”
他们叫上疯司机，开着那辆破面包车，往城西去。路上没什么车，面包车晃晃悠悠的，发动机嗡嗡响，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叫。陈默握着方向盘，盯着前面的路。路两边是荒草，灰扑扑的，在风里摇晃，沙沙响。
小月坐在后座，靠着妹妹，眼睛红红的，但没哭。她看着窗外，那些荒草飞快地往后倒，偶尔有一棵树，光秃秃的，像烧焦的手指。
“叔叔，我们能找到吗？”
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她。
“能。”
小月点点头，把脸埋在妹妹怀里。
车开了半个多小时，停下来。前面就是那座废弃的教堂，灰白色的墙，尖尖的顶，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碎了一大半。月光照在上面，那些碎玻璃闪闪发光，像星星。教堂周围是一片荒地，长满了荒草，半人高，在风里摇晃，沙沙响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，还有腐烂的草叶味，混在一起，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陈默推开车门，脚踩在地上。土是松的，陷下去一点，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。他往教堂走，荒草刮在腿上，有点疼，像小刀片。露水打湿了裤腿，凉丝丝的，贴在皮肤上。
走进教堂，里面还是那个样子。一排排长椅东倒西歪，有的断了腿，有的翻倒在地上。正前方是一个讲台，上面立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，已经歪了，斜斜地指着天。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一块一块的，像打翻的牛奶。
陈默走到讲台前，蹲下来。讲台下面铺着一层灰，厚厚的，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。他用手扒开那些灰，露出下面的木头地板。地板上有几块松动的，他用手敲了敲，空的。
他把那块木板撬起来，下面有一个黑洞。他伸手进去摸，摸到一个东西。凉凉的，硬硬的，像是一块石头。
他拿出来，是一块玉佩。
玉佩很小，只有拇指那么大，上面刻着一些符文，发着淡淡的绿光。那些光很微弱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他把玉佩翻过来，背面刻着几个字——
“给小默”。
陈默的眼泪流下来。
小月跑过来，看着他手里的玉佩。
“叔叔，是小光留给你的吗？”
陈默点头。他攥紧那块玉佩，指节发白。玉佩温温的，在手心里轻轻颤着，像还有心跳。
小光，谢谢你。
他站起来，把玉佩贴在胸口。那股温热从皮肤钻进去，一直钻到心里。
远处，疯司机喊了一声。
“那边有人！”
陈默转头，看见教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是个女人，穿着白裙子，长头发，脸色苍白，眼睛很亮。她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她的身体半透明，能看见后面的门。
陈默盯着她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是李念。
那个给过他玉佩的女人。那个说妹妹还活着的女人。她怎么会在这儿？
李念看着他，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很温柔。
“陈默，等你好久了。”
陈默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李念指了指他手里的玉佩。
“那个孩子让我告诉你，他在那边很好。他外婆陪着他。让你别担心。”
陈默喉咙发紧。
“他……”
李念点点头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，那块玉佩是他的念想。他在那边看着你们。”
她转过身，慢慢往外走。走了几步，她回头，看着陈默。
“对了，你妹妹还活着。在那个教堂里。城北那个。”
她消失了。
什么都没留下。
陈默愣在那儿，盯着她消失的地方。妹妹还活着？在城北那个教堂？
林溪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信吗？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信。”
他转身，往外走。
“去城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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